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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杂碎

三千弱水赋 右念原创 5096 2024-11-12 19:05

  杂碎看着面前睡着的小人,又仔细看了她头上的伤,叹口气,这傻丫头,伤的这么重!她手里不知攥着什么东西,睡觉还皱个眉头。

  杂碎低头想了半天,又看看睡着的小人。像是下了决心,他拿过那个少了一条腿的破长凳,把它竖起来支撑自己站起来,一个月没站直了,如今才觉得腿又麻又木又僵又疼,杂碎撕牙咧嘴面部一阵抽搐,却强忍着没出声,他慢慢挪动出去,掀开破布门帘。一点点的挪着走。

  杂碎满头满脸的汗,好在走着走着反而轻松了些,看着眼前的黑木牌子,总算是到了地方。杂碎一屁股坐下,气喘吁吁,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门口的衙役,那衙役吃痛,怒气冲冲的走过来。

  “你这不知死活的臭乞丐!”

  杂碎一边喘气一边整理自己毛糟糟的头发,衙役走近看清了他的脸,又低头确认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杂碎脑袋上。

  “你个小杂碎!怎么是你啊,你死哪去了你!你还知道回来啊,得亏上面没来查看,牢头最近喜得贵子,亦没顾上查你。要知道你这次出去两月还没回来一次,不得扒了我的皮啊!”

  杂碎用一只脚踢回那衙役,露出不同寻常的表情,一改往日的痞样,用认真的语气说:“行了,快找人抬我进去!传个郎中给我治伤,我要是真成瘸子了,你死的更快。”

  衙役只努嘴,手却没闲着,他一边扶杂碎一边喊着:“楞什么呢,还不过来抬进去!这是杂碎!”

  弱水醒来发现天已经黑了,她绕着桥上下找了一圈,没看见杂碎。

  弱水望着湖水发呆,杂碎是她的救命恩人,虽然是个乞丐,对她亦没有轻言善语。可如今世道艰难,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尚且不能果腹,如何要求良善?杂碎本性不坏,只是世态炎凉,难免性情浅薄。又与她一般无任何依靠,她想起那个破碎的梦,她或许不该留在这混沌度日,可若就此离去,又该去哪里?若不顾杂碎恩人死活,未免太薄情寡义,泯灭良知了!

  想着想着又觉得头疼的厉害,腹中更觉恶心,又晕乎乎的回到桥底,把破布围好,倒头便昏睡过去。

  夜里好像起了风,落了雨,弱水想醒却睁不开眼睛。明明才刚到七月,夜里怎么如此冷了呢?“弱水,慢点跑……”……“弱水,你十岁了,该回去了……”又是那个七窍黑血的女人……又是那片黑色的水……

  两日后,当杂碎一瘸一拐的打开破布帘子时,弱水蜷缩在干草破布里,瘦弱的仿佛只是一团破布堆在一起,昏迷不醒。

  杂碎急忙把她抱在怀里,发现她的额头烫的吓人,他慌忙把弱水背在背上,往医馆一瘸一拐的跑去。

  再一次从溺水的梦里醒来时,弱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干净朴素的房间里,身上的衣服已换,弱水慢慢坐起来,一阵眩晕她又倒下去。

  “哎,你醒了!哎,你坐起来作甚,别动别动,躺好……”

  面前一个眉眼十分深邃,瞳色墨蓝,隆鼻好似雕刻的少年急忙按住要起身的弱水,顺手盖上薄被,伸手探了探弱水的额头:“太好了,终于不烧了!我马上给你端药来,这三日都是我费力给你灌药,可折腾死我了!”

  弱水这才听出来,面前这个有点熟悉的少年,声音分明是那个乞丐,杂碎?!

  “你,可是杂碎?”弱水问。

  “嘿,你这傻丫头,真被打的更傻了!当然是我啦!我可又救了你一次啊,啧啧,你得对我鞍前马后感恩戴德一辈子喽!”

  弱水看着眼前五官过分立体的少年郎,之前总是蓬头垢面,满面尘泥,她只记得他那双因为饥饿过分深陷的双眼,如今细看,才觉得此眉眼同她在市集见到的西域人颇为相似,可杂碎分明是大汉口音,发色乌黑,肤色亦不是深麦色。也许是因为饥饿太多消瘦,所以五官才如此凌厉?

  “喂,你是否被我俊俏的面容惊住了?怎么不说话?”杂碎的嘴角扯出一丝痞笑,可眼神却无半分笑意。

  “哦,只是初次瞧清恩人的面貌,想记在心里罢了。”弱水将他眼里的防备看的仔细,面上却表现的很随意。

  “我怎会在此?”

  杂碎看她神色并无异常,又一脸市侩的说:“你都睡了三天了!怎么样?这里不错吧!我虽是个乞丐杂碎,可在这长安城也混迹了十五年了!总有些门路交情的呀!做乞丐,也要懂的变通,你可明白?钱财吃食固然重要,可你也不能不要命啊!”

  杂碎走到门口,冲外面喊到:“芸姑,她醒了,把药端来吧。”转身又冲弱水得意一笑:“你吃了药,喝点米粥再眯会,安心住在这把身子将养好了,你这条命可是我千辛万苦才救回来的,你须得好好活着报答我,记住了?”

  弱水点点头。杂碎之前总是猫着腰,低头弓背的瞧不真切,如今直立站着弱水才发觉,杂碎身量也比普通十五岁少年显高,弱水记得琴雅斋的掌柜沈先生,青冠束发,已是及冠年岁,瞧着杂碎竟与他身量不差。表现的好似泼皮无赖,举手投足却隐约透出将门风度。弱水暗自揣度杂碎不同寻常乞丐。

  三日后,弱水已能下床行走了。芸姑说外伤无碍,只是脑中受创不小,只能用银针草药慢慢调养。

  芸姑是这个小医馆的女郎中,这个小宅子前厅让芸姑作了药房,后院两间屋子就成了芸姑和央娘子的卧房。

  这几日弱水与央娘子同住,央娘子的半边脸似被火烧伤,总是披个纱巾遮面。约摸着二十上下的年岁,漏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右眉下的疤痕让眼睛看起来尤为深邃。若不是那半脸烧痕,央娘子应该容貌不差。

  更让弱水叹息的是芸姑,约摸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段依旧婀娜。几针扎下去便解了弱水多日的头晕恶心,可见医术不凡。只可惜满面皆是骇人的朱黑色烧疤。芸姑见弱水并没有因自己的满目疮痍而面露鄙夷恐惧,用那双柔和良善的眼睛看着弱水,浅浅的漏出一个十分狰狞却毫无恶意的微笑。

  芸姑说,央娘子与她曾遭遇一场大火,因此毁了容貌。好在芸姑懂些医术,央娘耳濡目染也学了入木三分,就开了这个小医馆维持生计。阿金,就是杂碎。芸姑唤他“阿金。”芸姑的声音沙哑晦涩。

  他自幼总是爱惹事,芸姑见他常常伤痕累累,饥寒交迫无处可去,经常有意无意接济救助,时间久了他便熟了,常来医馆寻食寻药或是送来他得到的好物什。芸姑不愿叫他杂碎,他无奈便让芸姑唤他“阿金。”

  这几日杂碎并未在医馆,芸姑说他总是四处乱窜,以前还来得勤,前两月不见他人影,芸姑正盘算着去找他呢,便被衙差遣去与他治伤,这才知晓他伤了腿。

  正聊着呢,就见杂碎仍旧那一身破麻衣,又是蓬头垢面的进来了。

  “呀,你这几天又去哪了,怎么又一身秽土。”芸姑忙起身,边说边轻拍杂碎身上的尘土,又用帕子细细的给杂碎擦脸,将那乱糟糟的头发往耳后理,动作温柔,目光仁慈的仿佛是面对一个顽劣孩子的慈母。

  “无妨无妨。”杂碎冲芸姑天真一笑,便走到弱水身边,上下打量一番:“嗯,芸姑果然妙手回春,这傻丫头瞧着像个人了!”

  弱水还未开口,芸姑便笑嗔道:“你这孩子,人家先前不过虚弱了些,怎的就不像人了,再说,人家弱水一看就聪敏,你怎的偏叫人‘傻丫头’?”

  正围着弱水转圈打量的杂碎一愣,“弱水?什么弱水?”

  弱水面向杂碎,明亮的眼睛看着被灰土覆盖的脸,轻声开口:“我是弱水,温弱水。你还是先去洗洗脸吧。”

  杂碎又一愣,然后用袖子随意在脸上擦了一下,又俯身低头靠近弱水的脸:“你能记起来了?”

  弱水对突然靠近的脸没有防备,她退后一步,眨了眨眼,看见芸姑掩面笑了一下,又用脖子上围着的麻布包住脸,便往前厅走去了。

  “……也,也没有。”

  “什么叫也没有?哦,我懂了,我就说你那眼神那么机灵狡黠,怎么可能是个什么都记不住的傻子。哼,你可太不仁义了,我可是你救命恩人,你居然对我毫无信任,蓄意隐瞒!”

  杂碎双手叉腰,气势汹汹的看着面前的小孩,太可气了,当她同自己一样无所依靠,又惺惺相惜,为了救她才回到那个阴暗肮脏的牢房,才回到那个无情无义的人手里,可这丫头看起来同自己饥祸与共,实则处处隐瞒防备!

  弱水看着面前这个瘦高个脸色越来越阴沉,连忙解释:“不是的,你与我有救命之恩,我早将你视为兄长,怎会刻意隐瞒?先前确实忘了姓名,不过那日脑袋受伤昏迷,我才在梦中想起,还未曾来得及与你说……”

  杂碎的脸色慢慢正常了,“这样啊,”他拉着弱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又问:“来,讲讲你是谁?为何头顶大包出现在河西渡口?”

  “……,我,不知……”

  “又不知?!”

  “这是真不知……”弱水见他又生气了,急忙说:“芸姑说我脑部有损,之前应是也受了过度惊吓,因而记忆有所偏差,我当真不记得详细了。”

  “……,那,那你都记着什么了?”

  “我只记得我叫弱水,有个,七窍都流着黑血的女人追着我跑,然后就溺在一片黑水里,我很冷,也很害怕……”弱水低着头,脑中浮现出自己常做的那个梦。

  “你这分明是做噩梦了!我那晚不是从护城河里救的你么,晚上湖水自然是黑色的了,呃,也许是因为我这头发在水里四下飘散,你看着产生恐惧了。难怪芸姑说你受了惊吓,刚救醒你那几日,每晚你睡着了就不停地发抖,还抱着我说,水,水,救我……”

  “……”

  “……”

  突然的措辞让两人都噤了声。

  “咳咳,那个,就是个恶梦,你不必在意,也无须恐惧。”

  “哦,嗯。难怪那时我总是梦到一点就……就没事了……”

  “嗯,那你还记着什么了?”

  “……,一个老妪,穿着绿袍,扁平脸,三角眼,鼻头宽大,嘴唇刻薄,看起来丑陋又恶毒……”

  “为何记她这么清楚?”

  弱水明亮的眼神瞬间消失,双眸淡漠阴郁,不似孩童。“她,是我杀母仇人!”

  杂碎看着眼前分外冷漠的弱水,一时失神,无言以对。

  “我虽不记得我为何在此,为何会受伤落水,但我知道,我要报仇。”

  弱水的声音仍然很轻,仿佛报仇只是一件寻常家事。

  杂碎的神情亦不似方才随意,他一脸严肃的沉思了一会,才又看着弱水说:“报仇,是要嗜血的!可一旦手上沾了血,便再难清白了……”

  “那我此生,怕是注定做不了良善清白之辈了。”

  又是相对无言。

  “你既说视我为兄长,你我也是同饥共祸的人,恰巧,我也不是良善之辈。惟愿我能尽快有所权势,能护你周全,能在你的双手染上血迹之前,替你了结。如若不能……也罢,都是世道所弃,无所依靠的人,亦不必彼此轻贱,纵使万劫不复,你我便仍同昔日的杂碎和傻丫头一样,相依扶持,可好?”

  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丝毫怠慢,一字一句,认真又清晰。

  弱水注视着杂碎,眼神恢复一片明亮,她笑着点了点头。

  “好。等了结了这些事。若能全身而退,我一定要带兄长去看看我曾梦到过的草原,雪山,那里的日落非常美。我们一起旅山川湖海,游九州大地!”

  杂碎伸手轻拍了拍弱水的肩,看着天空憧憬的笑了,眼底仿佛点缀了一片蔚蓝的星海。

  “即是兄长了,可否告知弱水,你的真名?”

  杂碎看着弱水的笑脸,又一副松懈的慵懒样子,无奈的叹了口气:“我也想有个真正的名字啊,可偏偏自记事起,所有人都叫我,杂碎,至于姓,呵呵,迫于无奈也就得了个金姓。”

  “那,兄长为何不给自己取一个?且不论旁人如何,阿兄若有抱负,总得有个名讳,大名可请个先生细细斟酌,这表字,可否能与弱水有所关联?”

  “弱水说的对。”芸姑端了一盘果子糕点进来,“我早说了让他给自己取名字,也帮他取过几个,他偏偏不理,就任由人唤他杂碎,唉!”

  杂碎笑了,“好,好。那今日就由弱水给我定个字,明日我便去寻个先生赐个大名?哈哈哈……”

  “弱水,阿金字是?”

  “我想,取个一听,便知与弱水是同路人的字,就叫……”

  “三千。”杂碎笑着说。

  “三千?”芸姑念道,“三千,三千,金三千!呀,听着倒是很富有啊”

  “哈哈哈哈”大家都笑了。

  “弱水三千,我喜欢这个字。”

  三千说,明日来告知自己的大名,顺便给弱水讲个金三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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