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她在一片碧绿的草地上奔跑,一个容貌美艳的女人在后面追着她喊:“弱水,慢点跑,母亲追不上了。”
弱水?为何是弱水?那个美丽的女人温柔一笑:“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她的声音很好听,她的笑容很温暖,她给弱水戴上一个白玉扳指,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木香。
傻丫头在梦里看着日子如水一般流过,那个美丽的女人眉眼依旧如画,梦里还有个儒雅敦厚的男子,似乎姓“温。”总穿着灰木色的袍子,言语细腻温柔。
他常常看着那个美丽的女人发呆,在梦里,他把弱水放在肩头追着女人奔跑,采了艳丽的花朵编了花环戴在弱水的头上,又戴在那女人的头上。他教弱水拂琴,教弱水背诗,教弱水骑马,教弱水用竹篾做花篮……他们在梦里追逐嬉笑,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梦里突然传来一阵马儿的嘶鸣,弱水看见有个穿着墨绿色丝绢的老妪从马车下来,老妪在门口和美丽的女人说话。
弱水听不清她们说了啥,她只看见那个美丽的女人,她唤作母亲的女人,此刻跪在地上哭泣,那个绿袍老妪狠狠地打了她母亲一巴掌!弱水很生气,她踮起脚想打开门走出去,她忽然发现门被锁上了,只有一个小缝隙,她根本出不去。
她只好贴着门缝继续看,那个老妪递给了她母亲一杯“水”,她母亲应该不渴,所以没有去接。跟着老妪的两个仆从突然冲上前按住了她的母亲,把那杯“水”喂到了她母亲的嘴里。
弱水看见她母亲的脸变白,看见她母亲咳嗽,看见她母亲干呕。她想,那定是杯极难喝的水,否则母亲怎会如此难受?
那个老妪环顾了一圈,上马车走了。弱水在她转过来的时候看见了她的脸,真是丑陋的一张脸,母亲讲的话本子里的妖婆子,大抵就是这样的脸吧。
弱水看着躺在地上挣扎的母亲,她开始疯狂的拍门,她母亲用那双漂亮的出尘的眼睛看着她,然后挣扎的站起来,又倒下,站起来,又倒下,然后慢慢开始爬,面色发白渐青,嘴角居然很诡异的在微笑。
弱水已经哭的嗓子都哑了。终于,那个温姓男子来了,他抱起了母亲,那个美丽的女人此刻十分恐怖,她的眼睛,鼻子,耳朵都在慢慢的流血,可是她居然还在微笑,她指着弱水所在的房子,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手慢慢的垂了下去……
男子的哭喊震人心肺,躺在“琴雅斋”客房床上做梦的傻丫头梦都快震碎了。
床边站着位青衫公子,青簪束发,面目清秀。
郎中起身将药方递给随从,对那青衫公子拱手道:“沈掌柜,药已开好,按时服用就行。头上的伤此刻看似无大碍,只恐颅内瘀血。待她醒了某再来探脉。”
沈晏对着郎中回礼答谢。又转身看着面前的小人。
他从接管家中生意以来,见过不少乞丐抢食抢钱打架伤人的,这是个管不清的啰嗦案,不出人命官府素来不闻不问,出了人命也是草草了事。
他方才在楼上看见了这个没及笄的丫头拼死护着怀里的铜板,本以为寻常打架而已,直到看见她突然倒地不起,头上慢慢渗出血来,他才迅速下楼将她抱进客房。那乞丐捡了地上的铜钱便跑。
床上的人尽管面黄肌瘦,但从那高挺秀气的鼻子,苍白的的樱桃小口,纤长浓密的眼睫下紧闭着的双眼看来,应是个生的极好的小女娘。
沈晏叹息的摇了摇头:“生的这般模样,偏偏如此贫贱,不知与你是幸还是不幸。”
似是听见了一样,仍旧紧闭着的眼角突然涌出眼泪来,一滴滴像春日的急雨来的一样湍急。
沈晏皱着眉拿出帕子去擦她眼角的泪,可不知她是梦到了什么,那眼泪像擦不尽似的……
梦里的门开了,模糊看见进来了一个男人。灰木色的袍子,儒雅敦厚的样子,只是眉眼不再温柔,一片冰冷决绝。
他弯腰抱起弱水,弱水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嗓子疼的厉害,头也疼的厉害,她想睁开眼睛看清楚,却隐约看见那个她称为母亲的女人,变成了一个七窍流血的可怕怪物。
那个鼻子眼睛嘴巴都是黑血的女怪物追着自己跑,她说:“弱水,别跑,追不上了……”
突然自己又掉入一片冰冷的黑水里……弱水感觉身边越来越冷,迷蒙中四周一片冰彻刺骨,她头痛欲裂,身体下坠,强烈的窒息感拉着她继续往下沉。
“弱水,你十岁了,该回去了……”无尽的黑水中又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巨大的恐惧感让她拼命的往上蹬。又是这个噩梦,她又在做这个梦了!要醒过来!快醒过来!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却只能看见模糊的一片白,隐隐绰绰看见一个游过来的人影,弱水感觉自己没有丝毫睁眼的力气,她努力看着那个影子,近了,乞丐?乞丐!
弱水赫然睁开眼睛,红木房顶?她微微侧头,“嘶”,头部一阵刺痛让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看见一个十分清秀的脸,眉似柳叶却不媚,眼睛里好似住了一片繁星,高挺的鼻子下,唇色烟红如同抹了唇脂。轮廓分明,此刻正微微一笑,让人如沐春风。
“你,是谁?”弱水问。
“在下沈晏,是这琴雅斋的掌柜。”
弱水强撑着坐起来欲施礼,沈晏制止了她。
“你有伤在身,不必行礼。”
弱水轻轻推开扶住自己的手,仍然强撑着坐起来,抬腿穿上地上破旧的两只鞋履,深喘口气,站起来躬身行礼:“多谢沈先生相救,只叹我现在身无分文,暂无法还付先生收留照看之资。权且深谢先生,他日必定还此恩情。先拜别先生了。”
“你这就要走?吴郎中说待你醒来他还得细查,恐有后发急症。你且安心住下,不必说什么钱财之资。”
沈晏没想到她醒来居然如此着急走,甚至先提了要还他收留之资,他突然后悔方才说自己是掌柜,倒有种生意之人,利字当先之感。虽是真话,只是从那样一双淡漠的眸子里说出来,格外显得庸俗。
“我,我在这多久了?”
弱水的头还是很疼,她的梦太长了。她知道自己在这门口遇上抢钱的乞丐,打了一架。可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昨日午时你昏死过去,因不知你身世姓名,家住何方,只好将你安顿在客房一夜。”
“一夜?”弱水看看窗口,已然日上三竿了。
“呀,杂碎!”弱水急忙再次施礼:“再次给先生道谢,只是我不能再多留了,家中还有一瘸腿的兄长,等着我的讨食呢!”
急忙就往门口走,这才发觉自己身处二楼雅间,整个酒楼呈环形,二楼皆是分门雅间,左右两侧分布楼梯,弱水下了楼,环形中央距离一楼地面约七尺左右修了个高台,里侧轻纱飘曳,隐约可见古琴,箜篌等物什。外围护栏雕工精美,花团锦簇。此时尚早,一楼还未有宾客,只有几个小仆正忙着摆桌。空间之大让弱水一时没看清门口位置,才看明白正要走过去,身后传来声音:
“你等等,你这小女娘,有伤怎么还跑这么快!”沈晏匆匆下来,“你没有铜板,拿什么给你兄长吃?余三,去厨房给拿些吃的。有啥都拿来。”
不一会就端出六七盘吃食,弱水受了伤,一天一夜不曾进食,如今看着那吃食,终是孩子,没忍住,伸手抓了大口大口吃起来,吃的急了呛住了,沈晏递给她一杯水,她接过来一饮而尽,约摸着有些气力了。
“你慢慢吃,等会还有你的药呢。”
弱水将自己吃了点的荷叶鸡和旁边一碟素菜倒在一起,用荷叶包好放入怀里。躬身行礼说了句“承情了。”就迅速跑出去。
沈晏抿嘴无奈一笑:“我话还未说完好不好,连名字都未告知呢!”
余三说:“这都城的里的女公子,都巴不得能跟您多说几句话,这可稀奇,八成觉得自己是乞丐,羞与交谈吧。”
童文说:“瞧着就是个孩童,还是个乞丐!主子可是及冠的青年才俊,这乞丐小娘,哪有什么眼力!”
沈晏想起那个淡漠的眼神,一摆手:“何曾见过懂礼数的乞丐?虽瘦骨嶙峋,手却不糙,只是指端有磨茧痕,倒像是常年抚琴所留。走吧,在这耽误了一夜,该去商行看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