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未见三千。
第五日,未见三千。
第十日,未见三千。
弱水的外伤已经无碍,她将三千曾去过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又在桥底守了一夜。再回到医馆,还是未见三千。
芸姑更是焦急,之前两月未见他便受了腿伤,好在有弱水照顾,如今芸姑去了她能找的地方,回来的时候满目哀伤,一言不发。
弱水心中焦急,心思聪敏的她又总觉得芸姑似乎有所隐瞒。
“芸姑,若你寻到了三千,即便不能告知我详细,起码让我知道,他是否安好?”
芸姑皱眉看着眼前的人,叹气:“弱水果然聪慧,只是……现下实不便细说。且让你知晓,他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一时半会,怕是再难见他了。”
弱水婉拒了芸姑的挽留,知晓三千无事,心下稍安,而她也该去解那噩梦了。
只是茫茫人海,要如何才能找到那个丑陋狠毒的老妪呢?
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弱水漫无目的的往前走,脑中努力回想,希望能再想起一些琐碎片段。只走到城中的小巷,她停住了脚。这条小巷,很熟悉。她揉了揉脑袋,轻叹一声,遂闭上眼睛。
“让开!”一声大呵将弱水吓了一颤,还未回头就被人推倒在地。那人轻蔑的瞥了一眼弱水提步前去,那一瞥却像定格在弱水脑中,她一定见过这张脸!努力思索却又引来一阵眩晕疼痛,再看过去,发现那人站住了脚,随行的马车也停了。
一个金冠束发,绿袍上绣着金丝猛虎的中年男子自马车中走出,气宇轩昂,不怒自威。眉目深沉,神情淡然,让弱水恍惚出神,记忆里并没有这样一张脸,可那双淡漠如水的眼睛,好生熟悉。
他盯着弱水的脸,目光如炬,转瞬又恢复一片冷淡。“你,是何人?”声音低沉有力,语气里满是不容抗拒的威严。
弱水扫了眼那个她觉得眼熟的仆人,眼神流转,随即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土,抬头看着眼前的人:“我是,……,温若。”
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神情,又似自言自语的说:“姓温?好熟悉的姓,好熟悉的脸,若不是这双眼睛不同,你与她,还真是像……”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表情瞬间又变得极其复杂,“说!你可认识温泊源?”
温泊源?!这三个字几乎让弱水耳鸣,她心中知晓,她一定认识这个温泊源,而面前的人,绝对与她的记忆有某种关联!
“你年岁几何?!”他追问道。
弱水闻到他靠近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木香,熟悉又陶醉。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懵懂无知,她对着那双淡漠的眼睛,浅浅一笑:“不认识,我今年年芳十一。”
那男子看着弱水的笑容出神,喃喃自语道:“不是十岁?他们的孩子应该刚满十岁……只是有些相似罢了,又怎会如此凑巧……”
他的话让弱水心中又是庆幸又是疑惑,庆幸自己没有如实说自己年方十岁,疑惑自己再过四个月便已满十一岁,可他口中刚满十岁,想必真是将自己认作了他人。
“你是个乞丐?父母何在?”
“若有父母,怎会做乞丐?不过是个四处流浪乞讨的孤童罢了。”
他又定定的看着弱水,思忖片刻,问到:“可愿随我走?我家中长女,与你同岁,你可与她做个婢子。”
弱水略过一眼男子身后的随从,明媚一笑:“如此,就多谢丞相大人收留了。”
“你怎知我是丞相?”语气满是戒备。
弱水仍旧甜甜一笑:“我常在都城乞讨,常听人说,诸侯王的佩绶是深红,丞相佩绶是绿色,将军佩绶是紫色,当今丞相更是得了圣上亲赐金冠,如此,便不难知晓。”
弱水猜的没错,此人正是汉朝宰相苏仁安。
苏仁安冷哼一声,:“有几分小聪明,王彪,把她带给玉兰。”
原来他叫王彪!弱水暗想,不知此前是在何处见过这人,瞧他这样子似乎不认识自己,可自己为何觉得他印象深刻?
相府果然威严气派,亭台楼阁,富丽堂皇。奇花异草,满园芳香。水池露台,别具一格。护院仆夫统一身着黑灰长襦,威武壮观。侍女皆是高髻,蓝花襦,烟色褂裙。
处处精美绝伦,让人目不暇接。
突然,弱水站住了脚。前面带路的王彪一回头,只见弱水直勾勾的盯着侧方亭台,周身气息冰冷,仿佛一条毒蛇立在那。
那种感觉让王彪心里莫名一颤,很不舒服。脑中想起三个多月前的晚上,护城河西渡口,他一棒打死在水里的孩子……那孩子当时用麻布包头遮面,天色又暗,并未看清面貌,只是这身量和感觉,倒是太像了!可自己当时那一棒分量可不轻,就是不打死也定会被水溺死,当时分明已经沉下去了,又四下无人,绝无可能生还!“我定是被丞相的眼神吓怕了,如今才瞧着这有些相似的眼神心里就发怵,嗐,枉为武将!如此胆小!”王彪腹语。
再回过神来,就见弱水已经跟上来了,仍旧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王彪眨眼再看,只是眼睛模样有些许相似,哪还有丞相眼中那种冷漠如霜的杀气啊!眼花了,一个孩子眼中还能有杀气?真是眼花了!
亭子里,一个衣容华贵的女妇身边,坐着一个身穿墨绿色袍子的老妪,扁平脸,三角眼,鼻头宽大,嘴唇刻薄,丑陋又恶毒。
冥冥之中,自有定律!弱水不着痕迹的拭去了眼中泪。
当换了婢子服的弱水站在苏家嫡长女苏玉兰的面前时,比弱水高了半个头的苏玉兰眼睛瞪的像灯笼,她绕着弱水打量一圈,迟疑的问领路来的女使:“你确定这是阿父送来的,奴婢?”
“回女公子,正是丞相所言。”
她似乎还不敢相信,咬着一个手指头打量弱水。弱水本半低着头,此刻微抬看了看眼前的主子,面容秀丽,肤若凝脂。一双杏眼正皱眉认真的盯着自己,看神色倒不像是厌恶自己,弱水稍松了口气,如今见了那老妪,她是一定要留下来的。
“小秋,你来,来,你看看她。”苏玉兰对着身边的婢子说。
那婢子约摸着十二三岁,弯弯的眼睛看起来很是和善。
“女公子,嘿嘿,她长的可真好看。”
“不是让你看她好不好看,你看她眼睛,仔细看,看,眼熟么?像谁?”
“这,她的眼睛好亮,眸子黑的像墨,这神情……像……像……对了,像丞相!”
弱水一怔。
苏玉兰一拍手:“对,对,就像阿父,像阿父的眼睛!我说我怎么看,她也不像个女婢,这眼眸生的,啧啧,比我更像阿父女儿呢!”
弱水急忙跪下:“女公子慎言,婢子出生山野,粗鄙不堪,怎担得起女公子此言。”
苏玉兰拉起弱水:“你急什么,我不过说说罢了,长的像我阿父的眼睛多好看啊,我巴不得有双阿父的眼睛呢,可惜我随了阿母,哈哈。你出生山野?山野间还能养出这等模样?常人说,深山出俊鸟,果不其然。”
弱水如愿留在了苏玉兰身边,苏玉兰又是个活泼天真的性子,养尊处优难免有些任性刁蛮,却无甚心机城府。因年岁相当,每日闲暇也是一处玩闹,倒未曾苛责弱水。
时日久了,弱水慢慢了解到。苏仁安原是洛阳郡守,三年前才来京都赴任。正妻杨氏是前太仆之女,膝下只苏玉兰这一个嫡女,视若珍宝,极其娇纵。妾李氏,原是苏仁安的女婢,自幼便跟在苏仁安身边,苏仁安及冠之年便先纳其为妾,不满一年便生下庶长子苏义怀。第二年正妻杨氏入府,之后几年却无所出,李氏却又有一庶子苏义苠,庶女苏玉梅。丞相而立之年时,正妻杨氏才有了嫡女。
听碎嘴的婆妇说,女君怀女公子那年,当时还是郡守的大人还纳了一妾,似乎是姓姚,深得郡守喜爱,荣宠恩赐皆是前所未有,府中老仆都曾感叹,自幼跟随,都不曾见大人也有如此柔情蜜意,温情脉脉的一面。可惜那妾红颜薄命,才几个月就没了。
杨氏常来苏玉兰的绣阁久坐,苏玉兰果然生的与其母相似,只是杨氏应是身弱体虚,即使擦了胭脂,仍觉面色苍白,眉间有淡淡的青色。弱水见她虽然锦衣华服,一片大家闺秀的气度,但身量过于纤细,又总是皱着眉宇,似有心气郁结,神态疲惫。
不同那日在亭中见到的李氏,满身琳琅,褶褶生辉。生的倒是雅致,眉眼低垂一副谦良温和的样子,弱水却觉得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里,总透着一股子算计。
只可惜再未见到那老妪。只知她曾是丞相乳母,府中上下对她尤为尊敬,近些年常居寺中,只偶尔回府小住。弱水暗恨,又只能静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