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人,实在太冷血、太可恨了。
与苏雯玥同行数月,萧若谷得出这个结论,怀疑自己当初眼神不好,或者是桃花的香气令他神智昏昏,才会认为这个女人是天仙下凡。
瞧,他不过因为思考得太投入而脚步慢了一点,就已经不见她的踪影,完全不想想这荒山地里,他一个人背着两个人行李,还有她那一大口袋的瓶瓶罐罐,以及吃食、水壶之类的有多辛苦。
心里边将苏雯玥骂,脚下还是得加快。
在这荒山里,萧若谷可不敢与苏雯玥失散。
好在,循着她的方向,转过一丛茂密的藤蔓,他看见苏雯玥正挖掘着一株植物。
萧若谷将身上挂着的布袋、水壶一股脑全丢在地上,一屁股坐下,再拿过水壶,大口大口地灌。
完了,他向后仰躺,望着上方的密林。
这里是长白山,古称不咸山,传说中天庭与人间相接的天梯就在此山中,是座闻名的仙山。
而他们在此,与求仙无关,乃是求药。
从平阳离开之后,他们一路不停歇地往东北方向,直到来到长白山,已经是夏末秋初。
在山下休整一天,买了些便于储存的食物,他们便开始往山上爬。
最初,同行的还有一些采药人和猎户,但渐渐地,随着两人入山越来越深,同行的人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只留下他们两人。
入山这几天,最初萧若谷对山里还十分新奇,尤其这时的山里气温适宜,不冷不热,沿途雄峻的高山、迷离的雾岚、七彩的鲜花,都令他大呼壮哉、美哉,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一路随着苏雯玥的脚程,一点不慢。
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露宿荒野不说,山势越来越陡峭,吃的喝的也越来越少,心理加身体的疲累将他拖垮,他变得越来越慢。要不是苏雯玥时不时以轻蔑加挑衅的语气说上一句“我看你撑不下去,尽早原路返回,我可不想拖一个累赘”,他拼着自己绝不会比一个女人差的“尊严之战”,一步拖一步地跟着。
躺了一会儿,他又坐起身,看着专注在挖掘上的苏雯玥。
“那是什么?”她的动作太小心翼翼,显得格外温柔。
“参。”
回答间,苏雯玥弃了药锄,用手一点一点移开泥土,力求让参须也完好无损。
她如此专注,萧若谷也不再打扰她,转而四下张望,突然,一串红艳偏紫的果实落入眼底,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连日来干啃馒头,猛然见到这个艳丽的果子,他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走到树前,才发现那果子并不是结在树上,而是缠绕在树上的藤曼所结。
伸手摘下一颗,他在衣服上象征性地擦了一下,便丢进嘴里,一咬,果皮破开,微微甘甜又带了一点酸的味道在口腔散开。
顿时,口齿生津。
这份甜迷惑了他,他用力咬下,霎时,仿佛苦胆在口腔破开,巨大的苦涩味让他一口将那碎裂的果子吐出,还“呸呸呸”接连吐出口中的苦涩。可那份苦就像在他嘴里生根发芽一般,不管他怎么吐,又喝水,还是感觉一点也没有冲淡。
他这边这么大的动静,将认真挖参的苏雯玥都吸引过来。
看了眼他身后的果子丛,再瞧瞧地上被他嚼碎吐掉的残骸,苏雯玥无语了。
这家伙,该怎么说他呢?不认识的果子也敢随便摘了就往嘴里送,好在这果子只是让他尝一尝苦涩,若换了另一种,说不好就要他的命了。
确定了果子无毒,苏雯玥便不管他,继续之前的工作。
“喂,你倒是帮我想想办法!”萧若谷不满叫喊。
过来走一趟就完了?她是怎样,特地过来看看他的笑话?
“死不了,你忍一下就行了。”苏雯玥回答着,眼神都没有给他一个。
这般不经心的态度,让萧若谷愤慨。
“我可是陪你上山,才会误食这果子,你多多少少得帮帮我吧。”
“又死不了,要我帮你什么?”苏雯玥抬头看着他,十分诚恳的眼神。
萧若谷怔住,是啊,要她帮什么呢?没有毒,不需要解毒,她能帮什么呢?
“算了算了,不用你帮忙,我男子汉大丈夫,这点苦还忍得。”故作豁达地说完,他拿起水壶,借着喝水掩饰尴尬。
苏雯玥挑眉,不过见他没再坚持,也就将这抛开,继续挖土。
随着泥土的离开,渐渐露出参的原貌。
“把黑色面上画了一串红果子的盒子递给我。”
萧若谷将口袋打开,从一堆物品中找出她要的黑色画红果的木盒子,递给她。
苏雯玥接过,小心翼翼将参放入其中,盖好盖子,再将盒子放入背篓。
“你入山就是为了采参?”
不怪萧若谷有此一问,他们入山之初,她便如同别的采药人一般,背着背篓,拿着药锄。只不过入山之后,别人的背篓里都或多或少装了货,她的却始终空空,直到现在,这个盒子成了第一个入住背篓的贵宾。
他不懂的是,在山下他们碰上来自中原的大药商,这些人每年都会组织人上山采药,其中的重点便是野山参,从夏末一直到冬初,挖掘这里的名贵药材。
她若是需要山参,完全可以使银子从这些人手里购买,实在不必自己上山吃苦受罪。
“不止是山参。”苏雯玥回答,走过去,将萧若谷误食的紫红果子连枝一起剪下,放入背篓。
“这东西最初吃的时候甜,后来就忒苦,不好吃。”
“这是药材,因其味甘而酸,继而苦,称为五味子,本草经记载,可养五脏,尤益男子。”顿了顿,苏雯玥似笑非笑地添了句,“你挺会选的。”
“轰”地,萧若谷脸爆红。
他在一瞬间明白了苏雯玥的话意。
“你这女人,这话是你能说的吗?你还要不要脸?”他只能用斥责掩饰自己的害羞。
“我是医者,男人不**也在我的医治之列。”苏雯玥说得轻飘飘,把五味子剪了放入背篓,便又背起背篓继续往前走。
萧若谷赶紧将布袋包好,连水壶等杂物一起甩在肩上。
“你要走至少打声招呼,给我收拾的时间。”他忍不住抱怨。
“我都把药材挖好了,当然就得继续走,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苏雯玥反问。
好像是这个道理。
不过……
“我又不是你,哪知道会不会就在这里你又寻到别的药材了。”
这下,换苏雯玥停下脚步。
“你说的也对,你完全不懂医术。”她很爽快地点头,“好吧,下次走之前我会提醒你。”
“这还差不多。”萧若谷说完,又觉得不舒服。
是啊,他是完全不懂医术,这是个事实,可为什么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就觉得这很丢人。
“喂,刚刚那个五味子,养五脏的,要怎么用?”走了一段,他忍着脸上的红,命令似的问。
苏雯玥认真地观察着周围,随口回,“干嘛?你想学医?”
“我不能学医吗?”
他这愤怒的语气,让苏雯玥停下找药材,看着他,“你又在生什么气?”
都说女人的脾气阴晴不定,她以往总不以为然,如今认识他,更坚定这想法,男人才是阴晴不定。
这家伙,总是无缘无故莫名其妙就生气了,不理会他吧,一会儿之后他又自己凑过来,没事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什么事都做不好,只能依靠你?”
“哈?”苏雯玥一头雾水。
“医术算什么?我要是想学,绝对轻轻松松,手到擒来。”
“呃……”
“我只是不学,不代表我学不会。”
这样连珠串的埋怨,苏雯玥还是不能理解他究竟为何会如此,不过,她至少听懂了一件事。
她朝他伸出手。
“把包袱给我。”
萧若谷还在生气,不过这几个月已经养成习惯,按照她的意思做。
苏雯玥拿过包袱,打开,取出一本书,递给萧若谷。
“神农本草经?”萧若谷念出书名。
“是啊,这本医书是当初我师父给我的入门书籍,你既然想要学医,就从它学起吧,什么时候把这本书背熟,我就再教你别的。”
顿时,萧若谷双眼放光,那是自信和欢喜。
“放心,背书爷可厉害得很,包管三两天倒背如流都不是问题。”萧若谷猛拍胸脯,背这薄薄的一本书,于他是小事一桩。
苏雯玥笑而不语,反正,很快他的自信心就会崩塌。
见他已经迫不及待翻书在看,苏雯玥提醒,“歇下的时候再看,如今走山路,一不小心便会受伤。”
萧若谷嘴里说着好,但书还是拿在手上,不愿放开。
苏雯玥又提醒了几次,见他始终如此,想来自己初初接触到某个感兴趣的新事物,也是一样片刻不愿放下,加上看天色也已经不早,太阳已然西斜,便决定今天就提早准备过夜。
在山里,白日的温度是冷热适中,十分舒适,到了晚上则是寒冷刺骨。
一般,入山采药、打猎的人都不会是当天来回,都要在山里过夜,所以,这山里一直都有一些木屋或是山洞可供暂时留宿,时不时的,也会有人特意去补一些米面冻肉之类的物资。不过,苏雯玥为了采集珍稀药材,走的都是寻常采药人、猎人不走的深山,那些木屋之类的歇脚处便几乎没有。
前几晚,两人幸运找到了山洞或溪畔,燃起篝火御寒,但今晚……
苏雯玥环顾四周,只见郁郁葱葱的林木,看不见头尾。
既然地面不好找地方,那么……她将视线移向天上,看着就在方才被她采集了种子的那丛五味子。
它生长得极好,又是好几株连接着,枝叶交缠,密密实实的绿叶,自然而成遮风避雨之处。
苏雯玥上前,扬手,一把药粉撒下去,驱除蛇虫。等待片刻,她拨开垂钓下来的枝叶,顿时笑了。
果然,这丛五味子长得太密实,一味地往外缘扩展,反而内里空荡荡的,还很宽敞呢,正好可以做他们的暂栖之所。
选定过夜的地方,苏雯玥又去寻了一些干草干树枝,燃了小堆篝火,将馒头用大片绿叶子包了,放在火堆里面烤。
面香散发出来,专注背书的萧若谷也被吸引,便见苏雯玥用棍子将一个圆滚滚黑乎乎的东西从火堆里拨出。棍子在上面敲打,那些黑灰应声落下,露出里面翠绿的叶子,散发着白色蒸汽。
揭开叶子,里面是两颗白生生冒烟的馒头。
苏雯玥棍子一戳,馒头便穿在棍子上,她递给萧若谷。
萧若谷也不客气,就在她身旁席地而坐,接过馒头便啃起来。
书也还拿在手上,抓紧每一刻的时间。
苏雯玥由着他,拿起另一个馒头咬在嘴里,又从包袱里再取了两个馒头包了丢进火堆,才拿起自己那个馒头吃着。
“五味子,在这里。”萧若谷兴奋地将书递过去,念道:“主益气,咳逆上气,劳伤羸瘦,补不足,强阴,益男子精。生山谷。”
苏雯玥撇过去一眼,“不错,前面主要在介绍它的作用,后面便是它惯常生长的地方。”
萧若谷得到赞同,信心更盛。
不过,再强的兴趣爱好也敌不过天公不作美。
很快,天色越来越暗,到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天空,仅剩的光亮便只有那一堆篝火,萧若谷捧着书的手,也越来越往火堆靠去。
这时,苏雯玥的声音传来。
“你当心火把书烧着,我饶不了你!”
萧若谷顿了一下,不敢挑战她的权威,只能将书移远一点。但这样亮度就差了,不知不觉地,他又往火堆靠去。
“咳咳。”
萧若谷一惊抬头,便见苏雯玥沉着脸瞪着他。
他赶紧往后坐,接过没注意后面居然有个小斜坡,顿时刹不住身子往后仰,眼瞧着就得滚下坡去,被苏雯玥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
“笨蛋!”苏雯玥斥了一声,手一翻,将他的书收走。
“明日白天我再还给你,现在,过去睡觉。”
萧若谷也被刚才那一下给惊到了,望一眼身后,即便白天的时候知道这就是一个小坡,摔一下顶多破皮,但在夜晚,那片斜坡黑洞洞的,着实可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