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晚,萧若谷对医术的兴趣丝毫不减。
天刚蒙蒙亮,他便已经起身,将整晚下来已经熄灭的火堆再次点燃,用昨晚苏雯玥剩下的叶子,如法炮制烤了两个馒头。
就在这时,苏雯玥自他身后出现,将水壶拿起,晃了一晃。
里面空荡荡的。
“我去打水。”她说了一声,看了一下周围的地势,选了一个方向走。
“不是走到有水源的地方再装水吗?”
“今天我自己去,你就在这里等我。”苏雯玥说着,脚下不停,话音落时,她人也已经转过几处密林看不见。
萧若谷站起身追了两步便停下,又走回火堆。
她若有心施展轻功,他就算想追,也追不上。
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地上,他捧着书,认真看着。
这便是苏雯玥提着水壶回来时看见的画面。
唇角微微上扬,她走上前。
萧若谷听见声响,抬起头,便是一个阳光般的笑容。而他本来就生得俊美过人,这样一笑,更显得少年公子如玉石般纯净美好。
苏雯玥不禁一怔。
“刚好,过来用早膳。”萧若谷说着,将因为缺乏燃料而再次熄灭的火堆拨开,露出一开始丢进里面的馒头,如苏雯玥那般剥去外面的绿叶,将里面热气腾腾的馒头递给她。
苏雯玥暗笑自己眼花,将那异样的情绪抛开,走上前,将水壶放下。
“待会儿你要去哪里?为何今日不让我跟着?”萧若谷见她坐下,立即问出疑惑。
“再往里面更加没路,你不会武功,去不了。”
萧若谷的脸立即沉下,一早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用不着,我的武功虽说比不上你高来高去,但我自幼随我爹习武,认识的都知道我拳脚功夫了得,随随便便十来个护卫近不了身……”
“你确定那些人不是碍于你的身份不敢和你硬来?”苏雯玥打断他。
萧若谷瞪着她。
苏雯玥仰天深吸口气,“好吧,你拳脚功夫好。”
这句话一点也不真诚,只会是火上浇油。
“你就是认定了我没本事,是吧?咱们进山这么久,你摸着良心说,我可有拖你后腿?咱们现在走的也不是有人开出来的道,也是深山老林,怎么着?前几天这种路我走得,后几天就走不得了?你要是瞧不起我就直说,拐弯抹角地算什么好汉……”
“我本来也不是好汉。”苏雯玥白了他一眼,顺手点了他的哑穴,阻止他继续给她甩罪名,“还有,你要是想继续跟我一起走,也行,把书还给我。”
“唔唔唔……”萧若谷比手画脚地。
苏雯玥解开他的穴道。
“你把书给我了,不能反悔。”
“我没反悔,书依旧是你的,不过为了防止你边走边看,这本书得先给我保存。等到傍晚咱们找到下一个地方歇息,我再把书还给你。”
“那根本就剩不了多少时间来看。”
“没法子,你要是边走路边看,一个不小心滚到山沟里去了,我还得费力去弄你上来。要是再受点重伤就必须进行医治,这和一开始你就留在这里比起来,还是你留下比较好。”
“原来你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你可以直说嘛。”萧若谷的好心情立即就回来了,“行,我就留在这里等你,你可别迷路了,找不到回来。”
苏雯玥白了他一眼,没有再反驳他其实她真的就是认为他会边走边看书,会给她惹来更多的麻烦事。
就这几个月的相处,她学会了在他自己调试到好心情时,不反驳他。
突然,对面的草丛一阵晃动,随即,一只浑身黑毛的小野猪从草丛里钻出,圆圆鼻子一耸一耸地走过来,看起来是被食物的香味吸引过来的。
任何动物的幼崽都属于萌系,这小野猪也不例外。
灰黑的短毛,圆圆的两个大眼睛,还有直立的毛茸茸耳朵。
萧若谷不曾见过野猪,见着毛茸茸的可爱模样,还当是家养的小猫一般,心情极好地拿着馒头逗那小猪崽。
苏雯玥脸色沉凝,侧耳倾听着,突然,她一把抓起萧若谷,脚下一蹬,带着他跃上旁边的大树。
“怎么……”话语未尽,他已经闭上嘴,傻眼地看着如一座小山一般夹带着狂风卷过来一头成年野猪,那长长的卷曲的獠牙充分显示出它实力不俗,足以撑起全家的安全。
“野猪和人有点像,都是家庭似的出行,有小野猪在的地方,附近往往有它的父母。”苏雯玥说着,推了下萧若谷,“再往上爬一点。”
萧若谷以往跟着权贵子弟一同出猎,猎的都是山鸡、狐狸、兔子一类的小型动物,事实上,权贵子弟去的林子都是属于各家族管着的,里面放养的小禽小兽专供主家打猎玩乐,根本不会出现猛兽。而今,第一次看见这种纯野生的大型猛兽,他内心的害怕可想而知。
苏雯玥推他,他才从惊吓中恢复一点,听她说“再往上爬”,便丝毫不敢怠慢,立即手脚并用地往上。
站得高,看得远。
萧若谷这才发现,就在十来步开外,居然还散着十多头大大小小的野猪,大的如同警卫一般站立警戒,小的则在啃食地上的青草。
而在他们树下的那头小野猪,已经咬起萧若谷没吃完的馒头,吃得津津有味。
那头大野猪“哼哼哼”地绕着两人藏身的大树,吓得萧若谷抱紧了树干。
好在,或许是他们并没有伤害小野猪,也或许是野猪对两个见到自己便吓得爬上树的胆小人类很鄙视,总之,那大野猪在树下嚎了几声,又撞了几下树干,便带着小野猪离开了。
而其他散落的野猪,也随之跟在大野猪身后,几头大的、几头小的穿插成一竖列,渐渐走远。
两人又在树上等了一会儿,才滑下树干。
“看来这里不合适留。”苏雯玥道,“方才若是你一个人,反应不及时,被野猪一撞就没救了。”
这次,对于她的看扁萧若谷没有丝毫意见。
“不止是我,你也一样,我原以为这山里没有猛兽。”萧若谷心有余悸,这几天也听见过野兽的吼声,但总觉得离得很远,认为不在这座山里。
“我时常进山采药,猛兽根本伤不到我。”苏雯玥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水壶之类的,仔细查看。因为方才上树匆忙,这些都被遗落在地面,被猪鼻子拱了。
而且,她怕的不是难以隐藏行迹的猛兽,而是另一种在树林里防不胜防的生物。
想到这,苏雯玥打了个寒颤。随即,她抛开那可怕的想法,将包袱丢给萧若谷。
“走吧,我记得这附近有一个猎户小屋,咱们可以先在那里歇脚。”
萧若谷默默地跟着苏雯玥身后,她总是一次次令他懊恼,在她面前,别说展现男人的威风,往往是他需要她来帮助与保护。
苏雯玥说猎户小屋在附近,待他们走到,其实已经过去小半天。
这猎户小屋属于就地取材,由石块堆叠而成的一间五步见方的小屋,还附带一个装满清水的石缸。小屋顶部覆盖的也是石块,用泥土混合干草填补了石块缝隙,经年累月下,那些缝隙长出了丛丛青草,倒是让这小屋与周围的青山绿树融为一体。
推开木门,暗淡的光线下,可以看见屋角有一个炉灶,摆着一个锅子,堆着劈成小块的木条。在炉灶另一边,是一个铺着干草的长条石,权做床铺。
苏雯玥在屋里翻找出一小袋米,让萧若谷烧水洗锅,她则拿了一个葫芦瓢,装米到屋外淘洗,准备久违地做一餐热饭。
等她带着米回来,没有看见预计中的炊烟袅袅,而是半点烟火也无。
进到屋里,她顿时无语了。
“你总算回来了,这木头有问题,根本不燃。”萧若谷举着根木条,上面有一小团黑黑的烧灼痕迹,正是方才苏雯玥进屋时,看见的他用火折子烧留下的。
苏雯玥拿过木条,转手敲在他脑袋上。
“笨!”
萧若谷双手抱头躲开,大声抗议,“干嘛打我?!”
“用木条升火,你是野人吗?就算是野人,也知道钻木取火得先往里面放易燃的干燥苔藓。”苏雯玥一动,萧若谷立即怕怕地躲开。
苏雯玥白了他一眼,蹲在灶前,抓起一把干燥的枯草,火折子一晃,点燃枯草塞进灶膛,接着,又塞了几根干燥木棍进去。
萧若谷看她三两下便升起熊熊燃烧的火焰,不得不承认,自己相比于她,确实笨。
只是,他还是有话说。
“我从来没有升过火,不知道也很正常。”
“没升过火还没见过升火,之前几次我升火的时候你没看见?”苏雯玥反问,站起身,一把将他按坐在灶膛前,“你这要是在我们村里,不会升火的男人,连老婆也娶不到。”
“谁要是做了我的老婆,绝对奴仆成群、前呼后拥,别说升火这种脏活累活,就是穿衣吃饭,那也有丫鬟伺候,不用动一根手指头。”他得意洋洋地,嘴里说着养尊处优,手上倒是顺从着苏雯玥,将干树枝在灶膛里搭起房子,火焰熊熊燃烧。
“可惜呀可惜,你那些个仆从如今都远在京城,没有一个能在这里帮你烧火,而你自己,只能做个烧火少爷。”
“爷就是烧火,也是烧火界的奇才。”萧若谷举着根树枝,摇头晃脑,“想当年杨排风不过是天波府的烧火丫头,一根烧火棍荡平辽军,做到了先锋将军。爷不说做到将军,封王封侯都不是问题。”
敢情他比杨排风还厉害?
相处数月,苏雯玥深刻体会到他的自信就如同他的脾气一般,来得莫名其妙又满满当当。
就是那个封王封侯。
她鄙视地瞥了他一眼,他宣称是公主与将军的儿子,有皇族血脉的人,封王封侯是先天的优势吧。
萧若谷误会了她的眼神,登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咪一般跳起来,“你别瞧不起我,爷向来说到做到,今天我在这烧火,赶明日定建不世之功,权势震天。”
苏雯玥“噗嗤”笑出声来。
萧若谷怒了,“我是个笑话?”
苏雯玥摆手,憋回笑意,“不是你是个笑话,而是你想建不世之功,你自己想想,为何说乱世出奇才?你想建不世之功,恐怕当先就得是这天下大乱,而你荡平贼寇,再创盛世。”
她笑看着他,“你自己宣称当今皇帝是你叔叔,若是太庙里那些祖宗知道你这个后世子孙这么盼望他们打下的江山乱掉,会不会气得从皇陵里爬出来,一刻也不耽搁地过来找你算账。”
“就方才你还害怕山猪呢,到那时候,我瞧别说山猪,就是老虎豹子看见你,也得立即远远跑开,就怕遭你连累。”说到这,她又忍不住笑,“真的,我一想到你走到哪,不管大的小的飞禽走兽全都一窝蜂不要命的逃,就觉得特好笑。”
这下,换萧若谷无语了。
只是,他看着苏雯玥笑得开心,一开始的一些郁闷,慢慢地,转为惊艳。
现在这样笑着的她,恍惚间让他看见了桃花林里美目流盼、含笑嫣然的仙子。
“嗑”。
细白指节敲在他额头,也敲断他所有迷思。
“烧火少爷,盯紧火,快要灭了。”
果然,什么仙子都是错觉,她根本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暴力女。
萧若谷暗暗咬牙,忿忿地抓起一根木柴便丢进去。
苏雯玥奇怪地看着他。
很明显的,这家伙又生气了,难道是不满烧火少爷这个称呼?难道他更喜欢烧火奇才?
苏雯玥猜测了一下他生气的原因,随即便决定采取一贯的做法,不理他,让他自己消化,反正他总是这样,一会儿就会消气。
萧若谷对自己生气,气自己居然还会对她感到惊艳。这时候苏雯玥不理会他,他反而高兴,否则,别的时候他都能理直气壮地向她抗议发火,这种事还真只能藏在心里。
两个人各有各的心思,静默之下,屋子里只有木材燃烧的噼啵声。
苏雯玥揭开锅盖,搅合一下已经沸腾的米粥防止粘锅。
此时,米香阵阵传来,对于已经啃了好几天馒头的萧若谷来说,这时候的米饭香气可比儿女情长要重要得多。
“这是熟了?”他误以为苏雯玥用勺子搅是要盛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