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夜色中,凌远骑马行至城门前,他头戴黑色幂离,守卫看不清他的脸,因其持有镇南王府令牌,很快便顺利出城,而后策马飞驰,一路向南而去。行至南屏山脚下,凌远便下马独行,徒步上山,直至进入一山庄中,这才停下脚步,静立于山庄里的玉潭湖边。
不多时,凌远背后的院门被开启,一个身着藕荷色束袖长裙的女子持剑而出,她看上去很年轻,也很漂亮,但一双深邃的眼睛却流露出她的真实年纪,此女至少也已年近四十。
她径直走向湖边,站在凌远身后不远的地方,缓缓开口道:
“你到底还是来了。”
“二十年了,凌家也该和你做个了断了。”
凌远声音清冷,在深夜的湖边,又平添了几分凄凉。
那女子并不为所动,只语气平淡道:
“想不到大梁皇帝也迷信至此,区区一把剑而已,怎就真能保他大梁战胜北周太子遗孤?”
凌远不悦地皱了皱眉,警告道:
“阮娘,注意你说话的分寸!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你要知道,镇南王沈世平毕竟是你的女婿,你当初拒不交剑也就算了,如今是皇上要他寻这把剑,难不成你连自己的女婿也要为难?”
阮娘心头一惊,追问道:
“你见到镇南王了?那霜儿也来长安了?我能见见她吗?”
凌远幂离下的容颜渐渐流露出不屑,他长眉轻挑,冷笑道:
“就算我把霜儿领来,你敢抛头露面去见她吗?凌家将你囚禁在此,不止是对你盗剑的惩罚,也是我父亲念及旧情对你的保护,你这样见不得光的身份,如何能去见我朝的镇南王妃?更何况,在霜儿心中,她一直都相信我母亲周氏就是她的生母,至于你,见或不见,又有何区别?”
阮娘闻言,倒也没再妄想,只问道:
“远儿,这剑你今日非取不可吗?你确定,你能赢下我手里这把剑吗?”
“我苦练这么多年,岂会善罢甘休!”
阮娘沉下声来说:
“若我不同意呢?”
“若我非要夺剑呢?”
凌远也毫不退让。
阮娘见状,再次规劝道:
“远儿,姨娘并不想伤你!你好自为之!”
凌远眸光微闪,一个利落的转身拔出长剑,高声道:
“阮姨娘,得罪了!”
说罢,飞身腾起,剑锋直指阮娘而来,阮娘脸上渐渐泛起愠色,她不悦地侧身躲闪,招招退避,并不主动进攻,可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凌远这些年武艺精尽得很快,只区区数招,就逼得她不得不拔剑出手,二人的打斗声在空旷的山庄里此起彼伏……
京城里的沈世平,一夜未睡,凌远是在天快亮时回来的,沈世平清楚地看到,对方手中那把剑,换成了一把更长更宽且看上去更沉重的剑。
只见凌远双手捧过长剑,递至沈世平眼前,沈世平凝重地看了看眼前神色平静、发髻工整、衣衫整洁的大舅哥,心头难免疑惑:他看上去并不像是经过一场恶战的。
见其无动于衷,凌远温和地说:
“不看看吗?”
说完,捧着剑的双手又往沈世平眼前伸了伸,沈世平这才接过此剑,顿觉其分量之重,遂握住剑柄,将其从剑鞘中抽出,只听得“哗”的一声,顿时寒光四射,那柄劈天神剑把整个房间照射得如同白昼。沈世平伸出另一只手,细细抚摸着剑上的每一处纹路,认真查看后,方才惊觉:
“这……这确是劈天神剑!”
凌远见状,笑道:
“我还能骗你不成?”
可是,惊喜之余,更深的疑惑涌上心头,沈世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舅兄,你莫要怪我多嘴,事到如今,我真的对凌家有诸多疑虑,凌家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劈天神剑的下落?你究竟又是何人?你们凌家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凌霜?”
面对这一连串的问题,凌远并不觉惊讶,他早就看出沈世平在怀疑他了,只是思忖了片刻,便开口道:
“王爷,你不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倘若知道了凌家所谓的秘密会打破你和凌霜如今恩爱幸福的生活,你还愿意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吗?”
“我……”
“好了,以后莫要再问那些问题了。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凌远的话,让沈世平细思极恐,他沉默了良久,终是摇了摇头,而后向凌远道谢,便独自离去。
然而就在沈世平离开后没多久,凌远忽然神色痛楚地蹙了蹙眉,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扶住桌子,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而后竟吐出一大口鲜血。他似是早有预感,清冷的眼眸里毫无波澜,只是平静地从袖中摸出一块白色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的血渍。
这时,一个三四岁的女童跑进屋里来,她看到凌远的背影后,立刻欢喜地叫起来:
“爹爹,爹爹!”
凌远连忙将手帕折叠起来,掩盖住上面的血渍。而后若无其事地笑着转过身来,把女童抱进怀里,那女童伸出稚嫩的小手,轻轻扯了扯凌远的发丝,有些担心地问道:
“爹爹你昨晚去哪了,展颜找了你好久,你没事吧爹爹?”
凌远疼惜地抚了抚女儿的小脑袋,笑着说:
“爹爹没事。”
说完,她把女儿轻轻拥入怀中,喃喃地说:
“展颜不怕,爹爹会一直陪着你,会好好保护你的,谁也别想伤害你!”
几日后,沈世平假装寻剑归来,携剑进宫面圣,众目睽睽之下,皇上在一众朝臣的期待中郑重地接过沈世平手中的劈天神剑,满脸褶子里尽是笑意,遂意味深长地问道:
“世平啊,此剑从何而来?”
沈世平斟酌了片刻,抬袖拱手道:
“启禀陛下,此剑流入民间后,在江湖中几经周转,而后流入臣之故人手中,故人不识之,只当其名贵非凡,遂兀自收藏,而后臣奉旨寻剑,故人见图,方知此乃劈天神剑,遂赠之于臣。”
虽然不知道凌家和太宗之间有怎样的过节,但沈世平怎么想都觉得把凌远说出来有些不妥,遂改口巧辩,称故人相赠,这个理由再合适不过,就算日后陛下知道了此剑是凌远寻来的,凌远于他而言,也确为阔别多年的故人,这并不算欺君。
那太宗皇帝闻言,表情微变,却又即刻恢复了方才和蔼慈祥的笑意,只片刻功夫便颁下圣旨,命镇南王带兵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