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远为沈世平斟了一杯热茶，而后坐在其对面，一只胳膊搭在桌边，并不言语。

　　沈世平打量着他的神色，心头难免疑虑，遂问道:

　　“舅兄，不知舅嫂这病是缘何而起，可能根治?”

　　凌远闻言，清冷的面色上忽而露出一丝苦笑，眸中却渐渐升腾起一抹仿佛能杀人的恨意，声色低沉道:

　　“她这病至少一年了，长安有名气的郎中也都瞧了个遍，药就没断过，却总也不见起色，说起来都是因为那早产夭折的孩子。”

　　“夭折……”

　　沈世平记的许惊云是许太傅的嫡三女，许家三个嫡出的姑娘分别唤作惊鸿、惊蕾、惊云，各个美得惊心动魄，且才气惊人，当年高中探花的凌远有幸娶了与自己年岁相当的许惊云，二人还算和睦，婚后育有一女，名唤凌展颜，后来听说许惊云又怀了一胎，只是一直未听到生产的消息，难不成……

　　见沈世平已猜到一二，凌远也不隐瞒。原是那许惊云有个姑母在宫里为妃，正是那许贤妃。惊云身怀六甲时，恰逢贤妃生辰，帝命惊云进宫陪伴贤妃，惊云不敢抗旨，便从之。然宫里飞虹桥经久失修，木阶断裂，惊云落水，早产一子，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夭折，而惊云也因此母体受损，难再孕。自此后，精神失常，行为疯癫。

　　沈世平不解，人是在宫里出的事，皇帝竟没给凌家一个说法吗？

　　凌远只一声冷笑，答道:

　　“说来也巧，那日寿宴上人来人往，怎么独独是惊云踩了那级松动的木阶?”

　　沈世平心头一颤，明白了凌远话中之意:这也许正是皇上的阴谋!皇上忌惮凌家权势，打压了凌家，如今凌远只能倚仗岳父家，自是不敢纳妾，只要许惊云生不出孩子，凌家便会后继无人，再无翻身的机会。

　　沈世平忽然想到了宣室殿里老皇帝那句话:

　　“为了不再把凌家推上风口浪尖，朕不会再重用凌远了。”

　　按照皇帝的说法，他是在保护凌家，可按照凌远的说法，他是要打压凌家。沈世平隐隐觉察出凌家出事绝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什么功高盖主什么树大招风，只怕都是对外的说辞罢了。

　　这时，凌远忽然转变了脸色，一改方才的阴郁，温和地笑道:

　　“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王爷这次回来，可是为着那南疆叛乱?”

　　“正是，皇上已命我择日领兵出征。”

　　凌远闻言，只笑着点了点头，又问道:

　　“王爷听说过那北周太子遗孤吗？坊间将他传得甚是邪乎!”

　　“哦?舅兄不妨说来听听。”

　　“据说啊，那北周太子遗孤只有二十来岁，也就同你我一般大，奇的是，他每次现身都戴着一个诡异的面具，没有人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有人说他奇丑无比，是凶神恶煞，还有人说他面如冠玉，所以效仿兰陵王。”

　　沈世平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传闻，但也只是淡然地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凌远是文官，对于打仗并不是那么敏感，他所关心的那些传闻不过是些新鲜的趣闻，对即将出征的沈世平并无助力，这个时候的沈世平所关心的是对方的武功套路和行军布阵习惯。

　　见沈世平兴趣不大，凌远也就知趣地不再多言，反是关切道:

　　“那王爷这次回来能住几日?何日启程南下?”

　　“陛下倒是不急着让我出征，而是想让我先寻得劈天神剑，振一振士气。”

　　“劈天神剑?”

　　沈世平没想到，听到这四个字的凌远竟吃了一惊。他心中疑惑，却听凌远追问道:

　　“是皇上要你寻劈天神剑?”

　　“正是。”

　　“也是皇上要你来找我的?”

　　“是也不是。即便皇上不说，我也会来看望舅兄，不过皇上确实嘱咐了一句，让我来凌府看看。”

　　沈世平如实回答，凌远却惊得站起身来，他盯着沈世平从容不迫的眼眸，良久才声音微颤道:

　　“我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的。”

　　“你在说些什么？”

　　沈世平不明白，一个劈天神剑怎会让凌远有如此反应，而凌远却即刻将沈世平从椅子上拖起，嘱咐道:

　　“王爷不必担心，我这便出城一趟，若是王妃问起，王爷只说我有要事，万不可提什么劈天神剑。”

　　沈世平有些不解:

　　“舅兄的意思是，你知道劈天神剑在谁手中?”

　　凌远见状，只搪塞道:

　　“王爷，你别问了，有些事你不知道反而更好!只是现已宵禁，还请王爷将王府令牌借我一用，助我出城!”

　　沈世平看着眼前的凌远，只觉对方既熟悉又陌生，他一介文官，怎会轻易取到劈天神剑?难道他和江湖中人有着什么关系？凌家到底隐藏着什么惊天骇人的秘密？为什么凌霜从来没和自己提过?或者说，连凌霜都不知道这些事?

　　沈世平思考着这一切的时候，凌远已至屏风后更换了衣物，再次出现在沈世平面前时，已是一身黑色夜行衣，他手中还握着方才那柄已入了鞘的长剑，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

　　沈世平深深望了凌远一眼，只觉眼前一阵恍惚。凌远面色波澜不惊，只是从容走到沈世平身前，伸出一只手。沈世平坚毅的目光与凌远清冷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两个男人相持了片刻，沈世平便从怀里摸出镇南王府的令牌，递到凌远手中，却忍不住问道:

　　“一定要连夜出城吗?”

　　凌远却坚定道:

　　“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只能在夜里做。”

　　如果说方才只是对凌家没落一事心存疑虑，那么如今沈世平便可断定，凌家绝对有连凌霜都不知道的秘密。

　　“你记住，不管能不能取到劈天神剑，天亮之前，务必归来，否则……莫怪小王不顾念郎舅之谊!”

　　沈世平想告诫他，这块令牌并不是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它不仅代表着镇南王府，也代表着军令，要想以镇南王府的名义出城，就要自觉遵守军令，倘若逾期不回，沈世平有理由发兵捉拿他。

　　凌远觉察到，沈世平对他起了疑心。

　　他想解释些什么，却发现竟不知从何说起，索性将手抽回，握着令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望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背影，沈世平向来镇定自若的心揪了起来，他在心头默念道:

　　舅兄，不管你背负着怎样的秘密，望你好自为之，我与凌霜夫妻一场，并不想同你走到兵戎相见的那一步，你我不管伤了哪一方，都会伤到凌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