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和雅乐已经在江边等候，虽然走运河是回北辰最便捷的一条路，但是卓承楚必然已经通知沿岸守将对他们进行围堵，因此再走运河就是自投罗网，因此少不得要走一些人迹罕至的支流，再趁黑横渡长江，回到北辰的江边城池，扬州城。

　　扬州城，本来是东越的属地，两国大战后，划江而治，如今这江北的扬州城，已经落入北辰之手，可是战后的扬州，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繁荣富庶，经济凋敝、街道萧索，当地的民众刚刚褪去东越的烙印，还在适应自己北辰子民的新身份，一个个都谨小慎微、行色匆匆。

　　偌大的扬州城，万籁俱寂。

　　一番舟车劳顿后，杨靖楚终于安下了心，才坐下，顿觉腹中一阵绞痛，不由得拧起了双眉，捂住腹部缓缓坐下。

　　雅乐以为她是脾胃不适，正想给她递上一杯热茶，走进门来的杨靖桐顿时把她叫住，“雅乐，给长姐斟一杯温水吧，新茶醒神，刺激气血运转，对孩子不好，如今长姐可经不得这样的折腾了。”

　　孩子？！雅乐顿时愣住了，又惊又喜，忙问道，“小姐，您怀孕了？！”

　　杨靖楚微笑颔首，一边接过雅乐换上来的温水，一边平复自己的情绪，减缓腹部不适。

　　“太好了！雅乐马上其告知陛下！陛下要是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呢！”

　　雅乐正要起身，却被杨靖楚一把拉住，她拧眉道，“不，别告诉他……”

　　雅乐愣住了，不解道，“这是为何？明明是一桩喜事啊！”

　　杨靖桐把雅乐拉到一旁，低声说道，“这个孩子，是在东越怀上的，男人的心思最难猜，焉知陛下不会疑心长姐与卓承楚的关系，疑心这个孩子的身世？万一陛下翻脸不认人，那长姐不就危险了？”

　　杨靖桐没忘记，在陆晴苑的时候，卓承楚分明是这么威胁过杨靖楚的，他说他会把她怀孕的消息传到北辰去，让景琛认定杨靖楚怀的，是他卓承楚的骨血。

　　不料杨靖楚却置之一笑，向两人说道，“我不说，倒不是因为这个，不过是觉得既然此生都不会再回长兴，也不会再与他一起，那这个孩子告不告知他都没什么分别。其实他不知晓更好，如此便更加没了惦念，我与他的关系，便可断干净了。”

　　雅乐急了，忙分辩道，“小姐，您还为了那一晚的事恼陛下吗？那助情药不是陛下下的，是大夫人下的，早就掺在酒里了。二夫人奉命来送酒，她虽知道，但也是身不由己，陛下不过着了那妇人的道了！小姐，您可知自你走后，陛下有多难过，除了上朝，他终日把自己关在长熙宫里，每晚都喝得酩酊大醉，经常躺在地板上就睡着了，什么人都不见，连皇后娘娘、柔妃娘娘都不见……”

　　柔妃？对了，雅乐不说起，她都快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位女子正在孕育着他的子嗣，那个女子，是他心尖上的宝，他曾为了她，不惜一切找来杨华佗，还为了她与他的孩子狠狠地发了一通脾气，动辄要杀要剐……

　　就这么想着，腹中的不适之感越来越强烈了，她的额头都沁出了一层薄汗，右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小腹，向雅乐说道，“快去请……杨老先生……我不回去，不是因为那些事，以后再慢慢跟你说，总之现在，不要惊动景琛……”

　　……

　　杨华佗闻讯赶来，诊脉之际，杨清显正搓着手来回地踱步，又焦虑又担心，见杨华佗许久不出声，便忍不住了，探头上前问道，“老头子，靖楚怎么样了？”

　　“怀孕之时她的底子就不太好，怀孕之初又四处奔走，之后又情绪大恸，确实有些不稳啊……小姐，不是我老小儿说你，怀孕这么大的事怎么不一早跟我们说呢，若说了，便不急着赶回北辰了，怎么也要等你的身子稳定下来再说！”

　　“还请老先生尽力救救我的孩儿……”

　　她不说，一来不想让景琛知道，二来她不想众人为她在东越多待，万一景琛身份暴露，那他便是东越全国臣民的众矢之的，恨不得将他这个敌国君主千刀万剐，万一遇险呢？她想都不敢想……

　　杨华佗拧眉思索了一会，写了张方子，本是叫雅乐去抓药煎药的，但想想不放心，又把雅乐叫了回来，他亲自去。

　　杨华佗甚少如此紧张，杨清显看他这样子也明白了大概，如今杨靖楚的情形确实不太乐观，于是少不得顺着她，既然她不想告知景琛，那便先瞒着，总归这事，还是要尊重杨靖楚本人的想法。

　　杨清显心里明白，她打定决心留在这里，必然是为了陆夫人的遗物，于是问道，“你说想回宁德山庄，莫不是还记挂着《墨者天工》？”

　　杨靖楚点点头，回道，“卓承楚知道父亲过目不忘，于是逼他把母亲续写的《墨者天工》默写出来，父亲一开始抵死不从，后来他便以我与靖桐的安危为把柄，逼迫父亲就范，父亲无奈，只能把水战那一节写给了他。我在东越的侍女芳菲曾说，东越如今已经造好了二三十艘楼船，等的就是母亲续写的细节图了，有了细节图，楼船的各式机关便能就位，那这楼船，便能成为当今之世首屈一指的巨型战船。”

　　“你是说，卓承楚想要北伐反攻，夺回东越失地？”

　　“恐怕不仅仅是夺回失地……”

　　杨清显勃然大怒道，“他都时日无多了，竟还想着那称霸天下的美梦？！真是跟他爹一个德行！”

　　“时日无多？”杨靖桐听见杨清显这么说，不解问道，“谁时日无多？”

　　杨清显解释道，“卓承楚啊，他有先天心悸症，外界之人所知不多，但东越宗室和权贵众臣，是人尽皆知！”

　　杨靖桐恍然大悟，但转念一想，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惊道，“不对，将死之人，求生意识必然十分强烈，但凡有一线生机，都绝不会放过，可卓承楚似乎并非如此。那日我被潜伏在东宫的密探司细作救下，是卓承楚的近侍吴光启亲自来接应的我。那细作在东宫的身份是医官，把我交给吴光启的时候曾想献上一枚所谓的丸药以求邀功，说是专治心悸之症。医官还说此药乃景琮珍藏之物，不会有假，叫吴光启通知主公放心服用。但是，吴光启连看都没看那丸药，说了句‘不必’就走了。如果卓承楚真有心悸症，怎会对景琮的灵丹妙药都不屑一顾？”

　　听杨靖桐这一说，杨靖楚也觉得有些纳闷，自语道，“景琮善于搜索四海八方之药，出神入化，景琛连续两次中毒，都是世所罕见的奇毒，中原没几个大夫见过，可见他的藏品之稀有，按理说，吴光启不该对景琮的稀世珍品不屑一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