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而此时的傅明,已经站在左暮雨的墓前。景琛和杨靖楚已经把景瑫从皇家陵园里移了出来,将他重新与左暮雨合葬在一起。墓道封上,那块无字碑重新立起,在长兴西郊这一块依山傍水的密林深处,这座坟茔与不远处的乱葬岗里无数的无名逝者一样,毫不起眼。
杨靖楚把墨子令交到傅明手里,这块墨子令,被景瑫安放在左暮雨棺椁的下方,挪动棺椁给景瑫腾位置的时候,触动机关,赫然出现。
景瑫可能并不知道这块黝黑的令牌究竟是什么东西,可他知道左暮雨视它如珍宝,而且除他之外,绝不示人,他不过只想简单地想让这个东西陪伴左暮雨于地下。
一切都是机缘。
景瑫的想法很简单,就如同他的为人一般,纯净通透。临死之前,他叮嘱杨靖楚希望将他与左暮雨合葬,那时的他便料定这天下必是景琛的,只要景琛愿意,那他便能从那幽深的皇陵里出来,回到左暮雨的身边。
如果这块令牌是个要紧的什物,那便赠给赐他二人合葬的景琛吧,就当是谢礼。反正,左暮雨有他景瑫在侧便好,别的身外之外,再珍贵也是无用,她不会为此生气的。
傅明给左暮雨上了柱香,离开之际,犹豫了一会,终是问道,“靖楚,你不想知道墨子令为何如此重要吗?”
“不想。今天开始,陆家的血脉,与墨宗不再有任何牵连,还请辅相使牢记。”
“呵呵……你放心,傅明自此回去复命,此后,这墨宗,不再入世。不过,你既是枢密使的后人,有一件事我还是想告诉你。想来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东越从《墨者天工》里抄出来的利器,已经全部废了。原因我可以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世间的磁场。这磁场,并不是恒定不变的,相反,它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只要设计合理,那便能将这变化扩大千万倍,然后融入墨家器法的核心设计图中,因此,墨家器法的核心会随着世间磁场的变化产生位移,位移之后,磁石和榫卯错位,一切神奇的术法都会失效,变成一堆废器。”
杨靖楚抿唇一笑,回道,“不消说,控制位移的,便是这块墨子令吧。”
“哈哈哈……不愧是枢密使的后人,一点便通。即使如此,傅某便告辞了!”
傅明转身,景琛却将他喊住,他心中有一个疑虑,必须要个答案,“傅先生,敢问您是用何种办法能让东越密探司副掌事左暮雨为你卖命?”
“北辰天子这是担心傅某用同样的办法驱使北辰的官员?”
“墨宗玄幻莫测,朕既为一国之君,就不能不防。”
“哈哈,辰帝大可放心,傅明并不是通晓什么惑人心智之术,我之所以能驱使左暮雨,是因为一个‘情’字。当年,左暮雨入密探司,立志为卓承楚完成两个心愿,一是助他在北辰建立细作脉络,二是帮他寻回一件墨宗秘宝。”
“秘宝就是,墨子令?”
“不错。不过他们并不知道这件秘宝究竟是何物,又有什么作用。你们也知道,墨子令是在我手里丢的,我必须寻回。当年我携带墨子令,号令天下墨宗追寻枢密使陆家,《墨者天工》是墨宗密录,不能永远流传在外,可是一时疏忽,丢了。卓子安知道了陆家的身份后,顺藤摸瓜查到了《墨者天工》,隐约还知道了另一件宝物墨子令,于是便开始追索,可惜还没理清头绪就死了,卓承楚从他父亲那里知道了这些秘事,自然立志要查到。所以你们该知道,确切来说,左暮雨不是为我所用,而是与我合作,只是我们目的各异,她想帮卓承楚,而我,只是想利用她寻回墨子令。”
“可是,她最终也没有交给卓承楚,是因为……”
“因为她爱上了景瑫。追查墨子令的过程并不容易,有些时候我必须给她透露一些与墨子令有关的秘事,她是聪明人,慢慢地也猜到了这件宝物是驱动墨宗利器的钥匙,而东越一旦掌控了这些利器,荡平北辰又有何难?”
杨靖楚拧眸,沉然接道,“她爱上了景瑫,不忍景瑫家破国亡,于是她瞒下了墨子令的消息,即使寻回,也秘而不宣,大概,是想找一个时机,查清楚傅先生的实际身份,然后再决定究竟是交给你,还是让这个秘密永远隐藏下去。”
“正是。现在你们可以放心了吧?”
景琛略思索一会,终是点头,让傅明离开。所有的恩怨,希望就此打住,未来,只有岁月静好。
……
靖泓三年初春,一场大雪把长兴城覆成了银白色,这是北辰一统天下的第一个春天,东越在去年冬国灭,越帝卓子泰举印投降,但曾权倾朝野,一度有篡位传闻的建平王卓承楚却不知所踪。关于此人的传闻很多,有说没入江湖伺机复国的,有说隐姓埋名远走塞外的,也有说他只不过是卸下了皇族身份,回山间采药隐居,从此不问世事。但不管如何,世上再也没有卓承楚的行踪。
五更鼓响,长熙宫大门洞开,一股寒风裹挟着一阵雪花,盘旋着吹了进来,门口焦急等待的内侍臣方才赶了一路小跑过来,出了一身的热汗,探头探脑地等着天子的身影。
景琛轻柔地放下怀里的人儿,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满是宠溺与不舍,被他折腾到大半夜,如今她怕是敲钟都不醒了。他勾唇笑了笑,帮她掖好被子后披衣起床,踱步出来。
内侍臣一看到景琛,连忙上前跪下,颤抖着呈上了奏报。
景琛微微蹙眉,沉然问道,“皇后现在何处?”
“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就在、就在门外跪着……”
“天寒地冻的,别跪了,就说朕说的,朕相信她兄妹二人并不知情,小皇子被郑良骏劫走,她也未参与其中。传朕口谕,废后,郑氏降为顺嫔,让她住到西边的兴宁宫吧。挟持皇子谋反的郑良骏已死于乱军之下,其子郑逊扬本也不知内情,解了兵权即可,就不过多追究了,不过其他参与谋反的人,着大理寺彻查,按律查办。”
“奴婢领旨!陛下,呃、呃……那小皇子,如何处置?”
“稚子无知,领回来给瑾妃收养,告知顺嫔,让她放心。”
一场血腥的谋反,长兴城郊,血流成河,却被景琛止在卯时。郑良骏挟持自己的外孙,想复制广庆门之变,却不知今天的景琛,早已不是当年的景嵩,更不是当年的景琮。
天微亮,杨靖楚醒来,却见本该上朝的景琛含笑坐在床边,一脸宠溺地看着她。
“你……不上朝吗?”
“今天罢朝一日。”
“这是为何?!”
“唔,等下再跟你细说,不如你先梳洗一下,出去接个旨?”
景琛话音刚落,宫门外呼声已起,“恭迎皇后娘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