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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廿四章,南生双图惊钗黛

红楼小王庄 两江月 6371 2024-11-12 18:27

  百花楼小王屯记,桃花面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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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花楼上,宾客如云,靠窗的一角,雅座里南生正秉笔题章。

  但见腕似鹏举,笔走龙蛇,南生写的是一篇记述体短文,贾宝玉一眼看出是仿照范文正公的《岳阳楼记》所做,通篇如下。

  《小王屯记》

  南瓜瓤子

  红楼七年许,南瓜子痴居京兆尹。越明年,事通人省,一废复兴,乃重修旧时业,增其不能,仿古贤今人诗画于世上,后投笔索墨记之。

  予观夫繁华富丽,在胜景一城。承前史,启后事,巍巍廓然,横大庄严,人杰地灵,英俊千万,此则十三宇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集塞北,南揽江南,迁客骚人,多汇于此,英萃之情,得无有异。

  若夫斗拱牵牵,连绵翩翩,香风百里,层檐尽染,日入金堂,月挂银钩,门锦窗绣,阑玉干丹,薄暮生辉,清晨映灿。睹斯佳丽,则有忘乡离土,不畏劳艰,满目艳羡,不及而悲者矣。

  至若山郊林野,村童农叟,比邻天光,一沐深恩,男耕女织,纯朴安闲,春种秋收,悠然自得。而或嘉河一舟,随波十里,浮光一杆,静钓清潭,渔歌互答,此乐何极!逢斯庄也,则有尘劳一洗,名利不烦,混混沌沌,其望归隐斯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汲汲,不以漠漠,居房檐之高则忧其堕,处池沼之洼则忧其沉。是高亦忧,低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未饿之饿而食,后肚饱之饱而止”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时红楼八年十月初二日。

  南瓜子书罢,投笔推墨,递与宝玉。

  南生道,“如此,可以为家中姊妹,以为南瓜子之歉意。”

  薛蟠要抢,“拿来——给我!我拿着给我妹妹去!”

  宝玉道,“哥哥还是我拿着吧,都是一样的,回去我也是拿给姊妹们看。”

  薛蟠瞪了瞪南生,“这次要是我妹妹原谅你了,以后还是好兄弟,要是还生气,后头还没完!别说宝玉,就是宝天王来了,我也要为我妹妹出这口气!”

  宝玉道,“南弟不是赔礼了?哥哥喝酒,别生气了,云儿姑娘快给我哥哥满一杯!”

  南生做《小王庄记》,迫不得已而为之举。

  自己昨儿个从贾府回来,刚转过一天,十月初二的头晌,贾府又来人相请了。

  青衣见了南生一身秀才兰衫,上前打千俯首,“我家公子宝二爷请秀才相公饮茶。还要公子带一幅画作,给人赔礼道歉用!”

  南生疑惑,“给谁赔礼?”

  青衣递了一个纸条过来,是贾宝玉亲笔,南生看了才知道,自己随手写的十首《望江南》,竟然暗合了荣宁两府女子的闺名,女孩子们咬牙切齿地要生吞活剥了南瓜瓤子,薛宝钗的哥哥薛蟠更是要找南生的麻烦,所以贾宝玉欲作和事佬,平息姊妹兄弟的愤怒,免生事端。

  南生忖度一回,美人图倒是有两张,都是描画做梦梦到的美女,也不是谁家的姑娘,反正世上并无此人,况且如芷笑所说,年画一样,留着也没有什么意思,如今带去也可,遂同香姐商量一番,分装带好,上车后车子直接停在百花楼前。

  小厮带着南生上楼,果然贾宝玉和那个蟠哥在这里,还有其他一些人,一个叫冯紫英的世家公子,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们并唱小旦的蒋玉函,锦香院的妓女云儿。再就是贾宝玉的随从焙茗,锄药,双瑞,寿儿四个小厮,其他公子也有两个小厮侍奉。

  大家见过,然后摆上酒来,依次坐定。冯紫英先叫唱曲儿的小厮过来递酒,然后叫云儿也过来敬三盅。

  那薛蟠饮酒听曲,云儿拿起琵琶来唱道:

  “两个冤家……私订在荼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

  云儿唱完了,贾宝玉提议行一个令,要说女儿悲愁喜乐四个字,还要唱一个新鲜曲子,酒底要席上有的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

  贾宝玉的提议,自然先从他开始,依次冯紫英、云儿、薛蟠,别人尚好,唯独蟠哥说了浑话,唱了一个‘哼哼’韵儿!

  “一个蚊子哼哼哼……两个苍蝇嗡嗡嗡……”

  众人都道:“罢!罢!罢!”

  轮到南生这里,南生道,“女儿悲,自携手瓮灌苔衣,女儿愁,愁多凭栏玉绣楼。女儿喜,淡极始知花更媸,女儿乐,雪山衣裳冰清魄。”

  说罢唱道,“呀……国色天香自珍惜,只恨刘郎不望西,秋阶洗出胭脂泪,冰雪魂魄雨露凄,婷婷日昏又日暮,脉脉心事诉谁提?只把白帝心事付,愿得君子莫辜妻。”

  饮了门杯,也拿起一片梨子,“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接下来是蒋玉菡,因说了一句对联上看到的“花气袭人知昼暖。”被薛蟠拿住要罚酒,云儿说犯了宝玉丫鬟“袭人”的名讳,

  众人不罪,也就罢了。

  酒宴令过,其他人告饶散去,独宝玉对蒋玉菡颇投缘,蒋玉菡也心慕宝玉,二人相约日后再聚。

  少顷宝玉薛蟠归座,宝玉道,“刚刚蒋兄弟脱口诗词,犯了别人名讳,南兄弟可是十首《望江南》连犯了我家多位姐妹的名字呢。”

  薛蟠道,“这事也得罚,先把这一壶酒喝了,咱们再说!”

  南生道,“刚刚听过故事,我也想起“十二葩”里确有“袭人”二字,不知还犯了哪位贵府上姑娘的名字?兄弟无心冒犯,刚刚众人都说蒋玉菡兄弟“不知者不作罪。”两位哥哥也不要作罪我吧,小弟年纪小,就喝一杯酒,给府上姑娘们赔礼道歉了。”

  薛蟠道,“这可不行,你冲撞的是我家姊妹,你给我们在这里道歉有什么用?她们又听不见?宝玉你说怎么办?”

  贾宝玉道,“事情是从诗词上起的,还是从诗词上收,南兄弟写一封道歉信,我回去给姊妹们读了,想毕也就气消了。”

  薛蟠道,“对,写求饶信,写告罪书,不对,写罪己信!要是我家姊妹消了气,我就先过去!”

  南生得知情由,也不得不写罪己信,思考一下,见百花楼下人马穿梭,迎窗远望,鳞次栉比,今日百花楼事,让南生觉得自己纵然身为秀才,也还是身小力微,不由忧从中来,借《岳阳楼记》题格,托书问辞,遂做《小王庄记》,此等繁华,彼等仆仆,两位世家公子,一个寒门秀才,人间忧乐,千古如此!

  罪己信写毕,交给宝玉,薛蟠无信,仍旧不干,“你给我兄弟一封,给我也写一封!”

  贾宝玉道,“恭贺哥哥,南兄弟有好宝贝给哥哥做道歉的礼物呢!”

  薛蟠道,“他能有宝贝?一个秀才,有你蟠哥的银子多吗?我不信,拿来给我看看!”

  南生心道,“怪道宝玉让我带画前来,原来为此,给了薛蟠,不给宝玉,也是辜负宝玉一番心思,幸好事前有备,一并带来两幅。”

  想罢南生道,“说不是宝贝,也不是宝贝,说是宝贝,也的确是好宝贝,虽然只是南生自己画的仕女美人图画,只是这画的来历却有些神奇,所绘之女子,不是人间的,竟是天上的!”

  贾宝玉挺身而起,惊异问,“怎么讲?”

  南生遂讲了梦中到一处所,见到一些美丽女子,并描绘了其中两个的过程。

  薛蟠大笑,“真的吗?还有这等奇闻?一定是绝色仙子!快拿来我看!”

  南生道,“酒席腌臜,油渍酒水一染,画就坏了,梦已经过了,如今再想我画,我也是记不得了,千万小心仔细,这幅仕女图我觉得与蟠哥有缘,就交给蟠哥,可是不能在这里看,回去再仔细观看吧!”

  薛蟠此刻已经醉眼朦胧,吐字不清,贾宝玉也怕他失手坏了画,遂取过替薛蟠收着。薛蟠大叫,“不许看,哥哥还没看呢,等回去咱们再看,要是不好,还得有请!”

  随后南生拿另一幅给了宝玉,即便告辞。

  贾宝玉带着薛蟠从后街回到荣国府,一进梨香院,薛蟠就醉卧了,贾宝玉和薛姨妈、宝姐姐讲了事情经过,给宝钗念过《小王屯记》,放下一幅卷轴,转回自家姊妹处。

  见宝玉离去,薛姨妈自去照顾儿子,香菱又叫丫头子端醒酒汤来伺候着。

  薛宝钗为哥哥收拾物品,见是一幅卷轴,似乎是画图,想看一看这是什么?

  画幅也未装裱,只是用一条丝线捆着,宝钗打开系绳,展画定杏目一观,蓦地倒退一步,芳心砰然一振如同脱兔,复前细观,不觉红唇微启——仕女图中舞扇扑蝶的女孩子,如此熟悉,这是?……不是自己吗?活灵活现,惟妙惟肖!

  宝钗顿时心乱如麻,自己何时被人描画成图,全家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复看画上有诗,“韶华休笑本无根——南瓜子题,年月日于小王庄。”宝钗过目后神台游思如清泉洗石,漠漠娟流,独自失神脉脉痴住,喃喃喈喈,低低细语,“韶华休笑本无根……韶华……本无根……无根……”,一字一句,如同机扣扳转,一扇闺窗豁然打开,一个明媚世界在十岁女孩的初冬,冉冉升起,一丝思绪飞回阳春,烟柳飞絮如同鹅毛飘雪,风中飘摇直上青云,与长空燕子缭绕回旋,同飞同舞。

  宝钗复思,今此图卷,天赐之鸿雁来书,预示自己进宫有望?心思灵动,遂又书一首《临江仙》柳絮词,词曰: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薛宝钗“柳絮词”后于“桃花社”上咏出,成为佳响。

  凝香一梦宝钗箧,香醺钗痴庄子蝶。

  宝钗词善,按捺不住心思,复前驱贾府内庭,寻找姊妹叙话。问过小丫头,来至探春处,一众姐妹并贾宝玉聚在一处,正在品论《小王庄记》。

  进门只听林妹妹道,“我说南瓜瓤子果然没错,南瓜剩下瓤子,腹内空空,于是觉得饿,只得使劲吃吃吃个没完,“先未饿之饿而食,后肚饱之饱而止,”这是什么?”

  惜春道,“饭桶?”

  众女群笑,林黛玉笑得直说揉肠子,又道,“还没饿就吃,饱了还吃,可知我没冤枉错他!”

  史湘云道,“我觉得“居房檐之高则忧其堕,处池沼之洼则忧其沉。是高亦忧,低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这南瓜子忒是贱舌子,油嘴滑舌的,站在小草房子上怕摔,进了小河沟里怕淹,还真是个胆小鬼,看不起他!惜命得紧!不像男子汉大丈夫!”

  这时宝钗在门口听了一气,进来说道,“姊妹们都在笑南瓜子呢?可怜你们被他一句插科打诨就原谅了,宝兄弟给我念过,我觉得“不以汲汲,不以漠漠”这句还好,安分守时,倒是合了我的心思。”

  探春道,“只是不知道,这“红楼七年许”,又有“时红楼八年十月初二日”,红楼年月是什么纪年?现如今并无彼等年号,亦非诗书史书中的谥号庙号,不知何解。”

  众人想了一通,“我也不知,”各个皆说未闻。

  迎春迟迟道,“南瓜子说他自己“痴居,越明年,事通人省,一废复兴,”难道他曾经是个……傻……子?”

  贾宝玉道,“我问过南兄弟,他当初失忆过,八岁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故如此写。”

  宝钗道,“他也是个可怜人,无父无母,比我和林妹妹还不如,我有母,林妹妹有父,这个人却是个孤儿,纵然有失,也不值得我们姊妹忌恨。”

  林黛玉扭脸盯着薛宝钗瞧,“几时不见姐姐为别人说这些话,刚刚还说合了心思,嘻嘻……”

  薛宝钗走过来抱住颦儿,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真真的,这个颦丫头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

  众姊妹见南瓜瓤子又是卖惨痴傻,又是自贬饭桶,只求女孩子们宽恕莽撞无心之冒犯,一时气消了。又问贾宝玉,“二哥哥拿来的是什么画?我们能看吗?”

  贾宝玉为难道,“南瓜子说是仕女美人图,我也没有看过,应该能看吧?”

  薛宝钗道,“南瓜子应该不是那种轻狂书生,不会乱画的,或许单单是女子画像而已。”

  听宝钗这样说,女孩子也胆子大了起来,“二哥哥先看,要是使得,我们再看!”

  宝玉问宝钗,“姐姐可是看过家里的?”

  宝钗面色红润,“哥哥还未醒,不曾打开过。”

  贾宝玉遂先解开画轴的绑线,轻轻掀开一角稍观,心下大定,确然只是一幅仕女图,这样的画作贾府多有,女孩们也常常看,并不忌讳,“能看得!”

  湘云道,“拿来给我!慢慢腾腾地让人心焦。”说着要夺。黛玉道,“仔细些,别弄坏了。”

  宝玉拿着画跳着脚躲避湘云的探够,“不给不给,你要抢,抢不到,妹妹接着!”说着把画投给了黛玉。

  林黛玉把图画放在探春临摹法帖的大长条桌案上,一抹绿袖子,一幅奇怪的仕女图款款舒展。

  这案子宽敞,女孩子都能站得开,于是围成一团俯身垂首,定睛凝神齐来看卷。

  林黛玉突兀娇容失态,细喘吁吁,不住地连咳几下,颦儿自己打开的画轴,最先睹见内里,一目了然,一眼即惊,世间谁人不认识自己的脸呢?是故颦儿频频咳嗽,又用手去遮盖画中女子的脸,“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张普通的仕女图,我先收了吧。”

  然而大家都已经看见了图画,不知何时王熙凤和李纨来了,一同看见,凤姐笑道:“这个画上的女孩子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瞧不出来。”宝钗心内也知道,却点头不说;宝玉也惊诧万分,却只狠狠点点头儿不敢说。惜春道,“好眼熟。”湘云便接口道:“我知道。是像林姐姐的模样儿。”众人听了这话,都笑起来了,说:“不是像,一模一样,就是他!”

  李纨问,“画是哪里来的?是府里来了画师给林妹妹画的?嫂子怎么不知道?”

  王熙凤道,“几时请过画师?我并不曾让人做过这些事情,要请也是小姊妹们自己的主意,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也不说给嫂子画一张,你们自己享用,是怕嫂子不给钱吗?”

  众人分辩,“何曾请过?”

  宝玉道,“是南瓜子兄弟画的,他说做梦梦到一些女孩,画了其中两个,一张给了薛哥哥,一张就是这个了。”

  众女闻听震慑哗然,王熙凤气骂,“那小子做梦跑咱们府里来逛了?还见到咱家女孩子?可是了不得了,我就去告诉老祖宗去,以后断不能再让他来,这是个妖怪,夜游神一样到处飘荡,女孩子们都看了个遍,这可使不得!一定请术士,拿了他去做法!”说着一溜风就出了门。

  李纨道,“你们在这里,我去看看。”跟着出去。

  惜春不敢再说是林姐姐,只是问,“这女孩子却奇怪,在干什么呢?拿着什么站在树下面?”

  众人还待看时,画却被林黛玉卷起来,拿着飘飘摇摇地出门去了。

  薛宝钗自然已经看过自己的画像,如今复闻画由梦来,还是一个男人梦到的,心思恍惚,不知不觉出了探春的门,不知走向哪里,再定神时,却是走到黛玉这里,两个女孩子嘀咕些私密话,别人就不得知了。

  贾宝玉见林妹妹神不守舍地出去,心里担忧,也跟着去看看。

  一时探春屋子里几个女孩子都议论纷纷,惜春害怕得扑到迎春怀里,求姐姐安慰,“南瓜子是魔鬼吗?能做梦跑到咱们家里来?!”

  探春道,“我不信,哪里有那样的人?有那等本事,还住在一个小庄子里?”

  史湘云道,“要是真的,晚上歇息,可得穿着衣服,要么咱们不是……”说着一脸绯红,众女皆横眉立目,却粉面娇羞,不知该说什么。

  探春一跺脚,“自从那人来过府上,咱们就生出多少事来,我们也去见老太太,这种事还是老人家有主意,少不得问问她老人家了。”说着带着姐妹们也往贾母处来。

  眼前人是梦中人,书案旁立画中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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