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虎下马,把缰绳系在了篱笆围成的小院门口,院门没有上锁。杨虎推门而入,茅屋的门庭大开,屋子里坐满了人,都是村里的父老乡亲。
刘家村虽不是什么富裕的大村落,但乡里乡亲感情极好,一家有事全村都会帮忙。乡亲们听说刘昌被害,纷纷前来宽慰,商议后续葬礼事宜。
杨虎朝着中间正啼哭的女人一拱手:“嫂嫂节哀!”
周围人纷纷打招呼:“杨捕头来了。请坐,请坐。”杨虎便一一回应。
唯有一个抽着旱烟的老头不屑地“哼”了一声,不理会杨虎的招呼。杨虎自知理亏,且身上还有要事,也就没有与老头多言。
刘昌媳妇儿抱着七八岁的女娃娃,直抹眼泪,老刘家算是绝了后了。刘昌的八十老母亲脸上虽也挂着悲痛,却比那媳妇儿镇定、能扛事,端的是一副当家人的模样。老人家用拐杖杵了杵地面,声音不大,屋里的人却静了下来。
老人这才说道:“杨捕头深夜来访,有事就说事吧。我儿死的不明不白,现下尸骨未寒,无论如何,还请官家好生调查,还我昌儿一个公道。”
杨虎见刘昌母亲如此通达,当下也不隐瞒,把来意简单说明。
老人点点头,也说出了自己的疑虑。刘昌在县衙担任仵作一职,月钱不过三百文,家里再种些地,勉强能维持这一家老小的生计。三月前,刘昌却拿出了一百两银票,说是他的积蓄。
说到这里,老人眼眶泛红,有些哽咽:“我那小子,作为母亲,我如何会不知他的脾性。他是从不偷奸耍滑,如何攒得下这么多钱银。”
杨虎点点头,对刘昌的为人也是十分钦佩。
这时,人群中就有人说起,三个月前,刘仵作验那具腐尸如何尽职尽责云云。杨虎静静听着,突然一个激灵,猛然想到了什么。
当下杨虎拜别众人,说是衙门还有事,急急忙忙策马而去。
抽着旱烟的老头朝杨虎的背影啐了一口,嘟囔了一句:还是这个臭毛病。
乡亲们各自安慰了几句,也陆陆续续回家歇息了。刘家村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烛灯,亮到了天明。
杨虎匆匆赶回县衙,果然见到了蓝清言和汪曜元,杨虎激动大喊:“有线索了!”
蓝无言和汪曜元相视一眼,汪曜元停了笔,蓝清言放下了印章,皆静静等待杨虎的下文。
“三个月前的案子!”杨虎哼哧哼哧喘气,说出这么一句。
蓝清言和汪曜元又是疑惑,杨虎接着说道:“三个月前,刘昌验了一具腐尸,也是三个月前,刘昌突然有了一笔巨款。”
蓝清言明白了:“你是想说,刘昌的死和三个月前的案子有牵连?”
“正是!”杨虎斩钉截铁,笃定道。
杨虎这才看见汪曜元面前的纸张,问:“你们有什么进展?”
蓝清言解释道:“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怎么调查这些银票,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县令大人同意出具官府的告示,看看有没有人能提供那张银票的另一半。”
说着,蓝清言拿起一张盖好县衙公章的告示给杨虎看。
杨虎就瞧见暗红的“告示”二字下书写着:即日起,全城调查此张银票的下半部分,如有拾得者,请速速前来县衙,可获得县令大人亲笔题词的匾额一块!
告示的字迹苍劲有力,笔体挺拔,端正中透着张扬,告示下面附了一副破损银票的图样。
“哈哈,汪兄果然字如其人,妙哉妙哉!”杨虎发出由衷感叹。
汪曜元淡淡一笑:“杨兄谬赞,我们还是快些查卷宗吧,争取早些把这案破了。”
杨虎又提出一个疑问:“万一有人照着告示上的图案痕迹,伪造银票怎么办?”
蓝清言一脸得意,朝汪曜元努努嘴,示意汪曜元赶紧给这个傻大个解释。
汪曜元不紧不慢地说:“清言很聪明,她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我们把手上的半张银票又撕掉了一个角。这样一来,就算有人照着告示伪造,也不会与真的完全吻合。”
杨虎“哦”的一声,有些明白了:“这样就能剔除伪造银票的人,况且,寻常百姓家谁会舍得撕掉一百两的银票,所以伪造概率会大大降低。”
蓝清言打了一个响指:“还算不笨。况且,就算真的有人伪造出来了完全吻合的,那这个人多少有点问题,可以重点调查了。只要有人确定自己提供的半张银票就是原品,那也可以重点调查了。”
杨虎想了想,又提出一个疑问:“那万一没人站出来呢?”
蓝清言沉默了,空气顿时安静了。
汪曜元打破了沉默,给出了自己的推测:“首先,刘昌没有钱,这是肯定的,那么刘昌身上的银票必定就是外来的,但是刘昌那日只接触了衙门里的人和那李家父子。这两拨人都不可能给刘昌借钱,所以,这几张银票必定是凶手留下来的。”
“其次,凶手害命不为财,又故意留下几张银票,还将门反锁,必定是担心银票被窃,此举必定是希望引起我们的注意。”蓝清言思路打开了,接茬道。
“所以,可以大胆猜测,这张残缺的银票,一定是个线索。只要放出去消息,不管提供者是不是凶手,都必定与凶手有联系。”汪曜元和蓝清言默契地击了一掌,杨虎杵在原地,呆呆挠头。
“别想了,感激查阅卷宗吧。”蓝清言推了一把还杵在那挠头的杨虎。
杨虎讪讪一笑:“嘿嘿,我听明白了,反正到时候只要有人提供另外半张银票,直接关押就行了。”
蓝清言和汪曜元竖起大拇指,投去赞许的目光。
讨论完银票问题,三人也不多言,七手八脚地翻阅一堆卷宗。好在时间不算久远,杨虎把那份卷宗摆在了三人眼前。
卷宗纪录了三个月前的腐尸案。蓝清言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就发现了漏洞。
“刘昌给出的尸检结论是意外落水溺亡,但是前面的尸检报告却描述,死者身体多处骨头有裂痕,脏器化作黑水,他还不如不写这些。”蓝清言指着卷宗几处字句,给两人看。
汪曜元提出疑问:“会不会是尸体随波逐流的过程中,磕碰所致呢?另外这黑水,或许是死者吸入太多脏污之水,在体内淤积所致?”
杨虎点点头,也赞同汪曜元的说法。
蓝清言摇摇头,皱着眉:“就算水流再湍急,除非打着旋,而且正好有石头什么的,不然怎么这么巧,骨头裂了那么多处?而且你们发现没有,刘昌写的都是‘骨见裂缝’,没有一处写碎裂之类。水流冲击怎么可能这么巧,一定有问题。”
杨虎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蓝清言想了想,作出了最高指示:此次行动分成三个小分队,第一分队由杨虎同学带队,全城张贴告示,密切监视格外关注告示的可疑人群。第二分队由蓝清言亲自带队,前往乱葬岗,找出腐尸残骸,进行二次尸检。第三分队由汪曜元同学带队,驻守县衙,继续撰写告示。
三人在县衙对付了一晚,蓝清言醒的时候,汪曜元还在案头奋笔疾书。
“汪哥,保重身体,别这么拼命。”蓝清言拍了拍汪曜元的肩膀,满意地看着案头摆着的厚厚的一摞告示。
汪曜元:“/鄙视,/鄙视。你俩呼噜声太大,本少爷睡不着,索性誊抄告示。”
说着,两人齐齐看向倒在椅子上,打着震天呼噜的杨虎,皆是摇头。
“谁要是嫁给杨大哥,真是有的受!”蓝清言不住摇头,为杨虎未来的妻子感到同情。
“你俩半斤八两,你昨晚动静比他大多了。”汪曜元一脸玩味。
蓝清言没有听出汪曜元的言外之意,还当汪曜元是嘲笑她呢,扬手就要锤他。
这时,杨虎也醒了,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呀,天就亮了。”
三人草草吃过早饭,便分头行动。既然汪曜元已经超额完成工作,专案组组长蓝清言同志同意了汪曜元同学的入队申请。
杨虎带着周毅等人,全城张贴告示,杨虎毫不客气地在花满楼的门口一左一右贴了两张。惹的老鸨哀怨连连:“哎哟大人,您这是干嘛呀,这样会影响本店生意的呀。”
杨虎可不吃老鸨那套,面无表情地亮出捕头令牌:“官差办案,谁敢阻拦!”
老鸨悻悻地扭身而去,杨虎一走,嫖客们搂着小妞纷纷围观。人群中,田志武不屑地“切”了一声:“还当什么大事呢,找个银票这么兴师动众,这些朝廷走狗,就知道拿百姓的钱消遣!”
说着,田志武迈进花满楼,径直小芳去了。
嫖客们一见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也就无人关注了,各自找各自的姘头去了,花满楼依旧歌舞升平,一派和谐热闹。人群中却有个人时不时往门外瞟两眼,心里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话分两头,再说蓝清言这边,她领着赵文一众衙役就来到了乱葬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