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想干掉那个大怪物吗?”余小乐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坚定,“我想我可以帮到你们。”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向沪地的方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天际线深处,有他此行真正的目标——师父李沐。归藏剑指引的方向不会错,师父就在那里,在那个已经被怪物占据、被黑暗吞噬的地方。
(师父,我们的相遇得延迟一点时间了。)
他在心中默默说道,像是对着远方的某个人轻声承诺。师父等得起,他在那片黑暗中等了不知多久,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而这些刚刚救了他的人,这些在末世中依旧没有放下“拯救”二字的人,他们需要他。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余小乐身上。
小阿臻的眼睛最先亮了起来,她往前蹦了半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口:“你没用灵力都能和怪物打成这样!你要是用灵力,是不是不用我们帮忙,就能够做到打败那个怪物!”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热切,仿佛在她眼中,这个从怪物群中杀出来的少年已经无所不能。
余小乐愣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不用灵力?他用灵力也打不过那个东西。那只元婴级别的怪物不是他一个人能对付的,就算他用尽全力,最多也只能保证自己不被杀死。打败——那是分神期修士才敢说的话。
“哎呀!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高鑫哲适时地开口,语气轻松,恰好在关键时刻打断了小阿臻越来越离谱的猜测。
余小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收敛了表情,认真道:“这么多元婴修士奈何不了那个怪物,我想,只有分神期修士才能够将其灭杀。”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皱起了眉头。
冯铠双手抱胸,那张黝黑冷硬的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中年女人站在他身侧,大衣领子遮住了半边脸,但那露出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也暗了几分。高鑫哲收起了嬉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就连小阿臻也安静了下来,眨着眼睛,努力理解“分神期”这三个字的分量。
“传说中的分神期修士……”冯铠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重量,“整个华夏恐怕也不会超过三位数。”
“好厉害!你难道是分神期修士吗?”
小阿臻的声音又从旁边冒了出来,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
余小乐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他没有灵脉,没有灵力,甚至连修士最基本的资质都不具备。他能活到现在,靠的只是一身蛮力——一个力气大一些的普通人,仅此而已。
“我可以将它引走。”余小乐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我此行的目标是前往沪地,而现在的沪地——”
“华山巅峰的郝通明前辈吗?”
冯铠提出了一个名字,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
“可沪地离此地仍有数万公里。”冯铠继续说道,“不仅路途遥远,还不知那边情况如何。”
“郝前辈确实强大无比,能借助他的力量将其消灭自是最好……”
话音未落。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刺入余小乐的脑海,低沉,冰冷,带着令人灵魂颤栗的熟悉感:
“你不会以为自己能做得到吧。”
余小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认得这个声音——数年前,在他进入苍穹学院的第一天,在那扇石门的背后,在他翻开那本暗红色日记的瞬间,这道声音曾经出现过。它从黑暗中伸出无形的手,试图钻进他的意识,吞噬他的意志,操控他的身体。
它没有消失。它一直都在。
“你替我找回躯体,”那声音继续说着,带着一种蛊惑的、诱人沉沦的磁性,“我重新赋予你不死的力量。”
周围的世界在余小乐眼前扭曲、崩解。灰黑色的结界、众人关切的面孔——一切都在飞速远去。
余小乐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黑白交织的世界中。天地之间没有了颜色,只剩下无尽的黑与白,像一幅被时间褪去色彩的古老画卷。大地是白色的,天空是黑色的,两者在远方交缠、融合、扭曲,形成一个没有尽头的漩涡。
他抬起头。
天空之上,一只无比巨大可怖的眼睛正俯视着他。那眼睛大得遮住了半个天际,瞳孔中流转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诡异光芒,像是一颗死亡的星辰,又像一个被封印了亿万年的深渊。
“你以前……”余小乐抬起头,直直地望向那只巨眼,声音沙哑却坚定,“都控制不住我,现在又如何驱使于我!”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被那只巨眼俯视,哪怕被那声音中蕴含的力量压得几乎窒息,他也没有弯下腰。
“烦人的虫子们消失了。”那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冰冷,“而你,不过是一只更加渺小的虫子。”
外界,年长女人第一个发现了异常。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身体瞬间进入防御姿态,大衣下隐约有灵光流转。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法器上,随时准备出手。
冯铠的目光死死盯着余小乐,眉头紧锁,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感染。”
话音未落,余小乐的身体开始异变。
无数的黑暗肉球从他体内涌出,从他的皮肤下、从他的毛孔中、从他的每一寸血肉里,疯狂地增生、扩散、覆盖。那些肉球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纹路和细密的绒毛,像是有生命一般蠕动、呼吸、生长,将他的身体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
小阿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她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的反应,余小乐那已经扭曲变形的身体猛然朝她冲了过来!
快。快得连元婴修士都来不及拦截。
那团人形的肉球在小阿臻面前刹住了脚步,距离她的鼻尖不到半尺。小阿臻能闻到从那肉球身上散发出的腐臭气息,能看到那些蠕动的肉芽在她面前张开、收缩、呼吸。
肉球的顶端——如果那还能称为“头”的话——微微摆了摆,像是在辨认面前的人是谁。
“呀——!”
一声大喊从肉球的内部传出,那是余小乐的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了、撕裂了,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尖锐和疯狂。
双脚猛地一蹬,那具扭曲的身体冲天而起!
小阿臻被那声大喊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高鑫哲一把扶住了她,自己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天空之上,余小乐化作的那团肉球在黑暗中急速上升。
黑白的颜色从他体内向四周扩散,像是墨水滴入清水,在夜空中晕开一片诡异的色彩。那种颜色不属于这个世界——它比黑暗更深沉,比光明更刺眼,像是一种超越了人类认知的存在,仅仅是注视着它,就让人觉得灵魂在颤抖。
远处,那两个巨大的怪物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它们停止了彼此的对峙,缓缓转过头来——如果那可以称为“头”的话——望向天空中那团正在扩散的黑白光芒。那只笼罩着半边天空的巨大怪物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声音中带着一种余小乐从未听过的情绪。
是恐惧。
“这就是再次拥有身体的感觉。”
那个声音从天空中传下来,已经不是余小乐的声音了。它更低沉,更厚重,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沧桑和冰冷,像是一座沉睡了亿万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虫子的身体……还是没有自己的身体好。”
话音刚落,天空中那具扭曲的身躯猛然膨胀!
骨骼在血肉下咯吱作响,肌肉撕裂又重生,皮肤被撑破又被新的组织覆盖。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余小乐的身躯已经变大了数十米,像一座肉山悬浮在夜空之中。
但那身躯是残破的。
大片的血肉缺失,露出下面扭曲的骨骼和蠕动的内脏。一只手臂从肩膀处断裂,只剩下一截骨头茬子戳在外面。胸腔上有一个巨大的窟窿,透过那个窟窿能看到身后灰蒙蒙的天空。无数触手从伤口处、从断骨处、从每一寸残缺的躯体中延伸出来,在空气中疯狂地舞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
“黄衣。”那声音从残破的巨体中传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你的胆子变得这么小了。”
黑暗中,那个笼罩着半边天空的巨大怪物——在听到其的声音以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它的身体微微后缩,像是在躲避什么。
“我若不是身躯残破,”那声音继续说道,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我便去将你吞噬。”
迷阵中的众人茫然又惊讶地望着天空之上发生的一切。
小阿臻最先开口,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难以接受的不确定:“他……他是怪物吗?”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答案已经摆在了眼前。
高鑫哲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年长女人一只手按在法器上,另一只手护在小阿臻身前。冯铠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目光追随着天空中那具残破的巨体。
就在这时,天空中那具残破的身躯动了。
无数触手从它的身体上伸展而出,朝着四面八方延伸、蔓延、穿刺!那些触手的末端分裂成更细的丝线,如同活着的藤蔓,缠住了周围那些游荡的怪物,将它们一只一只地拖了过来。
被触手缠绕的怪物们发出尖锐的嘶鸣,身体开始溶解、液化,化作一团团粘稠的黑暗物质,沿着触手向上流动,最后被那具残破的身躯吸收。
它在进食。
“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黑暗中,那个巨大的怪物终于开口了。它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震得空气都在颤抖。无数变幻着形状的肢体从它的身体上延伸出来,同时朝着天空中的残破身躯发动了攻击!
黑色的能量束、气刃、触手、利爪——所有的攻击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铺天盖地地朝着那具残破的身躯倾泻而去。那种攻击密度和强度,比之前针对余小乐一个人的时候强了何止百倍!
然而——
残破的身躯每受到一次攻击,伤口处便涌出黑色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再生、重塑。那些被撕裂的触手在断裂的瞬间就长出新的,那些被打碎的血肉在飞散的途中就重新凝聚。
瞬时的再生。比之前任何怪物都要快,快到攻击的速度都跟不上愈合的速度。
黑暗中的怪物的攻击开始变得紊乱,变得毫无章法。那只曾经笼罩着半边天空的巨物,此刻像是一个面对天敌的猎物,在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然后,它开始倒下。
先是一根通天的肉腿——就是之前余小乐用归藏斩断过的那根——从根部断裂,轰然倒塌。
那根肉腿砸在大地上,砸在距离迷阵不到百米的空地上,激起漫天的灰尘和碎石。大地剧烈地震动,像是在经历一场地震。高鑫哲下意识地将小阿臻护在身后,年长女人的法器已经脱鞘而出,散发出冷冽的寒光。
但那根倒下的肉腿没有安静下来。
它开始分化、撕裂、尖叫。那些曾经构成它的一部分的血肉开始从主体上剥离,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朝着天空中那具残破的身躯飞去。它们像是一群被召唤的飞鸟,密密麻麻地遮蔽了半边天空,发出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嘶鸣。
残破的身躯张开双臂——如果那还能称为“臂”的话——迎接这些飞来的碎片。它们融入它的身体,填补那些残破的空缺,让那具腐朽的躯壳在黑暗中重新生长、重新完整。
就在那一刻,那具不断生长、不断变化的残破身躯上,忽然生出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不大,只有正常人的拳头大小,和那具数十米高的庞大身躯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但它出现的位置太过特殊——正好在身躯的正前方,在原本应该是“脸”的位置。
那只眼睛缓缓转动,瞳孔收缩、聚焦,最终落在了地面上迷阵中的几人身上。
众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一种无法言喻的寒意从脊背升起,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们的喉咙。那眼神中没有恶意——甚至比恶意更可怕。那是一种看待蝼蚁的漠然,一种超越了一切情感的空洞,仿佛在他们和地上的一块石头之间,那只眼睛看不到任何区别。
“畜牲。”
一道凌厉的女声从黑暗中炸开,如同一把利剑撕碎了笼罩天地的恐惧!
紧接着,一道通天的剑光破空而来!
那剑光的亮度超过了黑暗中的一切,像是有人将一颗太阳塞进了剑刃之中。它从远方飞来,速度之快连目光都追不上,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黑暗被驱散,就连那只眼睛中散发出的寒意也被这剑光中的炽热烧成了冷意!
剑光直奔那具残破的身躯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