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脱离了那些虫子……好不容易离开那里……好不容易拥有了身体……”
诡异的低语在方圆百里内回荡,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的寒气,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回音。那声音中带着某种扭曲的执念,像是一个被囚禁了亿万年的囚徒,终于挣脱了枷锁,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腐朽不堪。
天空之上,那具残破的巨体正在被不断削减。
一道白色的身影悬停在更高的天穹上,衣袂飘飘,如同一轮冷月坠入凡间。那是一个身着白衣的女修士,长发在风中飞扬,手中长剑每一次挥出,便有一道通天的剑光撕裂黑暗,斩在残破巨体的身上。
她的剑快得看不见轨迹,只能看到一道道白色的光痕在夜空中交织成网,将那个数十米高的怪物牢牢锁在其中。每一剑落下,便有大量的黑暗物质从那残破的身躯上剥落,化作黑色的血雨洒向大地。
那些被斩落的碎片还没有落地,便在空中崩解、消散,像是一场黑色的雪,无声地消融在夜色里。
“好……好强大。”
高鑫哲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有白色的剑光在跳动。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震撼,是一个修行者见到更高境界时,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向往。
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捏得发白。眼中倒映着那道白色的身影,仿佛要将这一刻刻进灵魂深处。
这就是分神期。真正的、传说中的分神期修士。
不需要任何花哨的法术,不需要任何复杂的阵法,只是一剑,又一剑,用最纯粹的力量将那个不可一世的怪物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那种力量已经不是“强大”二字可以形容的了,那是一种超越了凡人认知的境界,是站在修行之路的巅峰,俯瞰众生蝼蚁的层次。
“这个年轻人……到底怎么回事?”
年长的女人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冯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大衣领子下的面孔紧绷着,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满是凝重。
她修行数百年,见过无数被黑暗侵蚀、感染、异化的案例。但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完成了从人到怪的转变,而且变成了连元婴修士都难以抗衡的存在。
冯铠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自从灾难降临……大部分佛修之人慢慢丧失人性,最开始慢慢变成了怪物。后面是一些被黑暗低语感染的普通人,然后又是低阶修士……”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向天空中那具正在被剑光削割的残破躯体。
“但从没有……从没有见过这样的。”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是困惑,是震惊,也许还有一丝恐惧。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在元婴修士都来不及反应的时间里,一瞬间就变成了怪物。
这样的事,从未发生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藏在余小乐体内的东西,远比任何已知的黑暗侵蚀都要强大,都要古老,都要……恐怖。它只是在余小乐体内沉睡,不是因为它不够强大,而是因为它根本不屑于醒来。
现在,它醒了。
天空之上,白色的剑光还在不断闪过。
白衣女修士身后的空间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那裂缝起初只有一线,像是有人用刀在夜空中划开了一道口子。但它迅速扩大,从两端向中间撕扯,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天空从中间掰开。
裂缝之中,是纯粹的、绝对的虚无。
不是黑暗,不是光明,而是什么都没有的真空——没有空气,没有灵气,没有任何存在可以依托的空间。那虚无的气息从裂缝中涌出,带着一种足以毁灭一切的狂暴力量。
一阵如同灾劫的狂风吹起。
那风不是普通的风。它带着空间碎裂的力量,带着虚无吞噬一切的特性,所过之处,地面上那些怪物的残骸被瞬间碾成齑粉,就连那些坚硬的岩石都被吹得碎裂、崩塌!
狂风扫过众人所在的位置。
“咔嚓——!”
阵法表面的光罩上出现了一道裂痕。那裂痕起初只是细细的一条,像是一根头发丝落在玻璃上。但它在迅速蔓延,向四周扩散,如同一张正在织就的蛛网。
“快!一起加固法阵!”
年长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她的双手猛然按在阵法的阵眼上,体内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阵法之中,将那正在崩裂的光罩强行稳住了一瞬。
冯铠没有犹豫。他大步上前,宽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阵法的另一侧,浑厚的灵力从他的掌心涌出,与年长女人的力量汇合在一起,共同支撑着那面正在碎裂的光罩。
小阿臻和高鑫哲也冲了上来。
小阿臻的灵力最弱,但她咬紧牙关,将体内所有的灵力都逼了出来,双手按在阵法的边缘,整张小脸涨得通红。高鑫哲站在她身旁,一只手按在阵法上,另一只手按在小阿臻的肩膀上,将自己的灵力分出一部分传输给她,同时维持着自己的输入。
四道灵力在阵法中交汇、融合、流转,如同一只只无形的手,在奋力托举着那面即将崩塌的穹顶。
裂痕蔓延的速度慢了下来,但并没有停止。
那来自空间裂缝的狂风越来越猛烈,每一秒钟都有更多的力量冲击着阵法的表面。那些裂痕像是活着的蛇,在光罩上缓慢爬行,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冯铠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年长女人的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衣领被吹开,露出一张苍白而坚毅的面孔。高鑫哲的双腿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后退半步。小阿臻的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那是灵力透支的表现,但她依然死死地按着阵法,不肯松手。
天空之上,白衣女修士的剑光依旧在闪烁。
而那道裂缝,还在扩大。
——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时辰,又或是一整天?时间在狂风和剑光的交织中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一条被揉皱的绸带,再也理不出头尾。
狂风开始渐渐消散了。那从空间裂缝中涌出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狂啸,一点一点地减弱,从怒号的飓风变成了呜咽的强风,又从呜咽的强风变成了低语的风声,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天地间忽然安静得可怕。
那种安静不是宁静,而是一种被掏空后的死寂,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刚才的狂风卷走了,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而陌生。
狂风完全停滞下来的那一刻,众人也终于坚持不住了。
“咔嚓——轰!”
整个阵法在此刻彻底崩碎。那面被四道灵力苦苦支撑了不知多久的光罩,像是一面被砸碎的玻璃,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空中闪烁了一瞬,然后熄灭。
冯铠的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黝黑的面孔上满是疲惫,汗水混着灰尘从他的额头滑落,滴在龟裂的土地上。他的手掌在发抖——那是灵力透支的后遗症,他体内的灵力几乎被榨干了。
年长的女人靠着身后一块碎裂的岩石,大衣上沾满了尘土,领子垂了下来,露出一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她的嘴唇干裂,眼眶深陷,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她张着嘴,像是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费力地汲取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
高鑫哲仰面躺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些涣散,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按在阵法上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梦中还在输送灵力。
小阿臻是最惨的一个。她蜷缩在冯铠身边,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灵力本就最弱,刚才那场持久到近乎残酷的灵力输出,几乎掏空了她的全部。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如果不是冯铠在最后时刻分了一部分灵力护住她的心脉,她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四个人,四具几乎被掏空的身体,散落在碎裂的阵法残骸中,像是一场惨烈战役后的残局。
天空之上,那道白色的身影开始缓缓降落。
白衣女修士抱着余小乐,从高处慢慢落下。她的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长发如墨,衬着那张清冷如月的面孔,像是一幅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仙人。她的身上没有任何战斗后的狼狈——没有血迹,没有伤痕,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褶皱。
刚才那场与怪物的激战,对她而言,似乎只是挥了挥手那么简单。
她平静地低头看着怀中的余小乐。
少年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人形,那些覆盖全身的黑暗肉球、那些扭曲的触手、那些残破的血肉,都已经被她的剑光剥离、斩灭、清除。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即将熄灭的蜡烛。但他的胸口还在起伏,虽然缓慢,却没有停止。
他还活着。
女修士的目光在余小乐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疑惑?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快到没有人能看清。
她抬起头,看向地上的四人。
四个人,四张疲惫到极点的面孔,十四只眼睛(高鑫哲只睁了一只)齐刷刷地望着她。那目光里有敬畏,有感激,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
女修士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像是一个简洁的示意——你们来一个人。
高鑫哲看了看左右。冯铠还跪在地上起不来,年长的女人靠着岩石连动都不想动,小阿臻更是蜷缩着连眼睛都睁不利索。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双腿还在打颤,但他咬着牙站稳了。
“我来!我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积极和热切。他踉踉跄跄地走上前去,伸出双臂,从女修士手中接过了余小乐。
余小乐的身体比看上去要轻得多。高鑫哲将他抱在怀里,感觉到怀中这个少年的体温低得吓人,像是一块刚从冰水中捞出来的石头。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余小乐抱得更紧了一些,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女修士的目光扫过众人。
四个人,四具灵力几乎耗尽的身体,散落在这片被黑暗笼罩的荒原上。她的眼中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淡的、近乎冷静的审视。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需要帮助的人,更像是在评估什么——评估这些人的价值,评估他们是否值得她出手。
片刻后,她伸手探入袖中,从储物袋里掏出了几枚灵石。
那些灵石与常见的不同,通体透明,内部流动着纯净的、几乎不含任何杂质的灵力光芒。它们悬浮在女修士的掌心,像是一颗颗被凝固的星辰,散发出温暖而柔和的光晕。
她随手一抛,几枚灵石精准地飞向了四个人,每人面前落下一枚。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喂路边的野猫。
“这些东西无穷无尽。”她的声音清冷而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早些离去。”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便从四人身上移开了。仿佛她与他们的交集到此为止,接下来他们要做什么、去哪里、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
但她的脚步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和长发,在黑暗中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剪影。她的目光缓缓转回到高鑫哲怀中的余小乐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不是怜悯,不是关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谜题摆在眼前,她试图从这张苍白的脸上找到答案,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劳烦照看一下他。”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那温度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像是一块寒冰中封存了亿万年的火种,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瞬间,泄露了一丝暖意。
说完,她转身。
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如同一缕清烟,没有御剑,没有遁光,只是那么自然而然地飘然而起,朝着天际线的方向缓缓升去。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黑暗的最深处,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有那几枚散发着微光的灵石,还躺在四人面前,证明着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高鑫哲抱着余小乐,站在原地,望着女修士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冯铠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但他撑着膝盖稳住了身体。他弯腰捡起面前那枚灵石,握在掌心,感受到一股纯净的灵力涌入体内,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雨水。
年长的女人也捡起了灵石,没有说话,只是将它贴在胸口,闭着眼睛,默默吸收着其中的灵力。
小阿臻被冯铠扶着坐了起来,双手捧着那枚灵石,像捧着一颗稀世的珍宝。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嘴唇也不再那么发紫了。
夜风再次吹起,比之前温柔了许多。
远处,那片笼罩天地的黑暗还在,但隐约能看到一些变化——像是画家在调色盘中加入了一滴白色,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似乎淡了一些。只是一些,也许只有指甲盖那么薄的一层,但确实是淡了。
高鑫哲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余小乐。
少年的呼吸依旧微弱,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那张苍白的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嘴唇微张,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小到连抱着他的高鑫哲都听不清。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高鑫哲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他。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灵石在掌心微微发光,像是黑暗中的星星,又像是一个温柔而沉默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