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眼的那一刻，神情便骤然清醒，瞳孔也微微放大。

　　这表情出乎应小瑛的意料，并非是厌烦或者爱慕，而是忌惮中夹杂着些许的恐惧——竟像是受到惊吓的小鸟。

　　祝卿居然怕一个不受宠的妃嫔身边的宫女。

　　应小瑛掩住眸中的兴味，轻声细语地说话：“公公，是我。”

　　听她声音，祝卿才从上辈子的梦魇里惊醒，“你来做什么，钟粹宫倒是没差事，净养闲人。”

　　他自知道应小瑛清楚自己身份后，就一直没对应小瑛有过好脸色，说话也是阴阳怪气总要夹枪夹棒的，只不过病中的声音虚弱，连带着斥责也显得底气不足。

　　“他们都说你在御前受了罚，我来看看你。”她语气分外真诚，完全不受祝卿嘲讽影响。

　　祝卿只得厌烦撇过头，不在意道：“做奴才的，挨打都是常事。”

　　“公公教训的是……”应小瑛忽然垂下头，轻声道：“瑛娘只是……有些担心公公。”

　　这话既不露骨，但委实掺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祝卿登时身子僵硬，只觉得脑子一团迷糊，明明每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却好像每个字又都听不明白，他不敢去猜应小瑛什么意思。又看到应小瑛在床边坐下，更加紧绷，两人靠得太近，她身上浅淡的药草味飘进祝卿鼻子里，“我瞧见你身上的伤了，公公好像很怕疼。”

　　祝卿彻底绷不住，从耳根红到脖子深处，连着指尖都难为情地发抖。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实在是不经逗，应小瑛默不作声地笑了，眉眼弯弯，终于不再为难他，平淡地转移了话题：“给公公做了些吃的，公公尝尝？”

　　她将那碗寡淡的只有一点油星的素面端过来，祝卿看着完全没有食欲，半点没有理会她的想法，颇为冷漠地阖上眼。

　　“公公稍微尝一点，”应小瑛正色道：“这还是瑛娘第一次做出能入口的东西。”

　　“……”祝卿想起先前她经自己手送去给李长安的各式各样的糕点，挑眉看她。

　　应小瑛毫不羞愧自己撒谎，一脸坦然：“先前是怕公公不愿收，那些都是钟粹宫小厨房做的，公公尝尝这个吧。”

　　祝卿接过面，神情也有些冷：“瑛姑娘，咱家真不知道你有哪一句真话！”

　　应小瑛黑漆漆的眼盯着他，一眨不眨，“公公若想听，瑛娘也可以把公公当做能说真话的人。”

　　她仿若是暗示什么，暗暗等着祝卿的反应和答案。祝卿分明知晓她心思，却垂下眼，不再答话。

　　面条在沉默中吃完，应小瑛没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表情也变得平淡。祝卿如释重负地放下碗筷，难得好声好气地说了句多谢。

　　“瑛娘告辞了，公公就早些休息。”

　　祝卿看她阖上门离开，神情一如往常，心里却好似被一只手反复揉捏，紧迫得疼。

　　他对着窗外发呆，眼神没有落点的乱飘，没注意到屋里又进来个人，轻轻咳了声才引起对方注意。

　　“干爹！”

　　祝卿吓了一跳，连忙要起身，却被泰安按下了。

　　“刚刚那个姑娘，就是他们说的钟粹宫的那个吧？”

　　“谁又在干爹面前乱嚼舌根，真是该打。”

　　泰安道：“虽然相貌一般，但人倒挺聪慧知礼的，你若是喜欢，便不要顾忌，宫里虽然不提倡，倒也不是什么大忌讳。”

　　“……”

　　见他沉默，泰安疑惑几分，他这个干儿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向来是想得到什么便是不择手段，何时见过他如此犹豫内敛的：“咱家瞧那姑娘也不是对你无意，你若是自己面皮薄说不出口，咱家替你向钟粹宫要人就是。”

　　祝卿眸子冷了些，垂下眼：“此事干爹就不要掺和了，她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不值当耽误在奴才一个阉人跟前，日后出了宫，也于她名声有碍。”

　　她并非没有良人。

　　上一世，应小瑛和那个许营交握双手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你不愿耽误人家？”泰安低低地笑：“宫里向上爬向找靠山也不止你这一条，即不是你，也会有别人。”

　　祝卿眸光闪动。

　　应小瑛要查明宋家之事，当然不能仅仅只当个不受宠妃嫔的宫女，势必要攀附他人。

　　可自己与应小瑛终究隔着血仇，再有什么心思，也是不该动的。

　　谁都可以喜欢应小瑛，唯独他祝卿不行。

　　……

　　皇上近来冷落皇后，牵累了与其交好的温妃，她受制于贵妃娘娘下，虽然不至于遭殃到主子身上，钟粹宫的下人却被为难的多，想要给宫外家人带些东西都难。

　　应小瑛还好，小柳儿性子软，好几次被欺负得哭着回来，这回又是家里送来的书信被江连海扣下了。应小瑛只能替她去要书信，江连海一反常态地在她面前好说话，不仅没动手动脚，还恭恭敬敬地赔罪。

　　“这事是下头人做的不是，姑娘且回屋里等着去，一会咱家就送柳儿姑娘的信回来，还有些赔礼，是给您的，望姑娘也都收下。”

　　小柳儿在应小瑛身后气得眼眶通红，应小瑛只是安抚地握紧了她的手。

　　“先回去吧。”

　　两个人在屋里头等着，过了一会外头就来了两个小太监，送来了新做的绣被衣裳珠钗，俱是上好的布料，颜色也都是喜庆的。

　　两个太监谄媚地笑：“姑娘若是答应了，改日就可把住处搬去公公的监舍。”

　　一切不言而喻，江连海的意思已经是明着摊开了。

　　应小瑛面色还算平静，江连海多次暗示，贵妃娘娘也有心收拢她，其实未尝不可答应。一旁的小柳儿却越来越气，拿起盆往他俩身上砸：“谁准你们侮辱姐姐！什么搬走什么答应！统统拿出去！”

　　“姑娘，江公公让送来的，您可别推辞，这事贵妃娘娘也是允了的。”

　　言至于此，再要推辞已经明面上得罪贵妃娘娘了。

　　应小瑛深呼口气，又想起如何也不松口的祝卿，犹豫片刻，还是道：“瑛娘感谢贵妃娘娘和公公厚爱，只是瑛娘心中惶恐，还请公公宽宏，再给瑛娘一些时日。”

　　她还想，再试试看。

　　小端子已经知道自己是心动了，先前是死鸭子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