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耳房里的炉子上还热着茶,缓慢飘散着热气,桌上摆着的糕点。
在经历短暂的尴尬后,长安战战兢兢地跟应小瑛解释了两人的关系,以及之前的误会云云。末了又替自家师傅说好话,直言都是祝卿特地让他照料应小瑛的,若不是祝卿踢了他一脚,恐怕他就要把祝卿吹成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深情不悔了。
言罢,两人紧张地盯着应小瑛的反应,女子却眨了眨眼,很平淡地注视着两人。
“……”反应过来的祝卿脸色越来越黑,恼怒地攥紧了五指:“姑娘早就知晓?”
应小瑛俯身行礼:“公公大名,瑛娘自然听过。”
“你倒愿意哄咱家!”祝卿脸上青白交加,越发觉得自己是被戏弄了,一挥手打翻了桌上的糕点,洒了一地。
这人肉眼可见的火气越来越大,见势不妙,李长安忙假做身上还有差事要做,匆匆溜了,只留应小瑛面对这炸了毛的祝掌事。
“公公。”应小瑛略略垂下头,倒了杯清茶递过去:“先前对公公无礼,是瑛娘不是,瑛娘自入宫后得公公多番照顾,心中自然感激。虽然知晓公公身份但公公没有透露,瑛娘以为公公是真心想与瑛娘相交,不愿做那用身份欺压的事,这才如此。”
“你一介宫女,咱家不过是随手施予,谁想与你结交,自作多情!”
“是公公心善,瑛娘得罪。”
她又是捧着对方又是赔罪效果甚好,应小瑛再暗自打量,便瞧出祝卿已经消气许多,虽然现在还冷言冷语,不过是觉得被人下了面子。
应小瑛忽然就凑近了,抓了祝卿腰上的香囊,低声小意地说话:“先前的香囊糕点,也是借长安公公之手,想要送给公公的,瑛娘绣工不好,只敢在里头缝了个端字,还怕公公嫌弃。”
忽然靠近的温度,清苦的药香扑入鼻尖,很是好闻。饶是女子其实并未与他有什么肢体接触,祝卿耳根也忍不住一点点涨红。
太监身有残缺,很忌讳与旁人接触。以祝卿的性子,更是甚少与人靠得这么近过,更何况是个女人。
而且……那些东西都是送他的。
祝卿瞅一眼腰间的香囊,心里莫名觉得欣喜,却还努力阴沉着张脸,掐着嗓子说话:“不过是些粗陋东西,以后少花心思。咱家还有当值,姑娘自便吧!”
人已掀开帘子走远了,应小瑛才收起脸上些许的娇态。
太后睡得不稳当,夜里又惊醒。祝卿跪在扶她坐起身,只看她混浊的眼里露出些悲意:“皇上呢……什么时候走的?”
“太后娘娘,皇上是守到子时,才回去歇息的。”
太后又剧烈咳嗽起来,祝卿忙拿着帕子接,手心又染了温热的血色。
伺候太后喝了热水,她方才歇下。祝卿不动声色地打量她满脸病容,知道太后已经时日不多,上一世就是在年后不到半月,就薨了。
太后母家并不如何显赫,皇上甚至都不是她亲自抚养,初登基那几年,原是皇帝养母永仁坐的太后之位。当今皇后娘娘也就是先太后母家,外戚势大时,太后没少受过刁难,如今却没享受几年好福,就病体沉疴,无力回天了。
太后一死,皇帝心里愧疚更甚,对皇后及其亲族更为忌惮,又看着日益挺拔的太子,猜忌之心渐渐升起,连连借着宦官之手削弱太子党羽,最后逼得父子反目,太子造反。连带着站错队的祝卿也险些掉了脑袋,若不是皇上对他颇为宠信,恐怕早就在太子谋反时掉了脑袋。
就连应小瑛父亲宋贺,虽然祝卿没有明确证据,但后来也察觉恐怕是因为与太子一党牵连,才遭此横祸。
本来也不算不上定局,里头还少不了贵妃挑拨,祝卿若是想,以皇上后来对他的信赖,父子之间不说化解矛盾,但肯定不会闹到必死局面的。只是祝卿扪心自问,并不再想偏帮太子。
一是上辈子太子舍弃自己在先,祝卿天生心眼极小,记仇得很。
二来,宋家一案让祝卿对太子性子很是忌惮。宋贺虽然不算清正廉洁的好官,倒也是个能臣,皇帝原先是有几分看中他的。之所以获罪如此之快,除了贵妃一脉暗中作梗,估摸也是太子主动割肉保全自己的手段。
天家之人,没有不多疑的。他既然用宋贺,手里必然也拿着宋贺的把柄,
也仅是他们这些宦官,既不被看得起,也不会被当做威胁。
三来,比起两位成年且皆有后台的皇子,年幼的五殿下显然更听话些。
太后呼吸声渐渐平稳,祝卿这才轻声慢步地退下,阖上门走了出去。
丑时,换班的太监已经赶来,祝卿交了差,嘱他们静心伺候,才回到耳房。
一推门,就见那穿着青釉色的宫女服的身影仍然在里头,一手撑着脸颊,垂着头正打瞌睡。
祝卿步履轻巧地走进屋里,伺候人惯了,硬是没有半点声音,没惊醒应小瑛。
耳房的茶水还在暖炉上咕嘟嘟的热着,地上打翻的糕点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桌上又多出新的食盒来,点心热汤都在小碗里盛着,散出香味。
他情不自禁地靠近那正打盹的少女,心里一块蠢蠢欲动,忽然好像又是前世自己成了孤魂野鬼的时候。
外头下着雪,天气很冷,屋里火炉却烧的暖烘烘的,周遭也没有旁人,安静极了。应小瑛坐在桌前翻书,他就仗着无人瞧见自己,伸手带着恶意地去拧了对方的脸颊。
“!”真是鬼迷心窍!
几乎要真的碰上应小瑛的脸时,他才猛地回神,狠狠地敲了桌子,在应小瑛尚带困意时阴笑道:“姑娘见了那情形倒也敢在咱家这睡,小心叫人拖去角落里投井。”
“瑛娘失礼。”应小瑛推了推食盒:“先前的洒了,长安说您这几日忙,晚上也没吃饭,钟粹宫的小厨房还算可以,公公将就吃些吧。”
收拢在袖中的指尖将掌心掐得泛白,祝卿挺直了脊背,刻意掩盖什么似的,语调平平道:“姑娘既然知道咱家这忙,就不该多来添事端,司礼监多的是有人给咱家送吃食,不劳姑娘烦心。”
话到此处,应小瑛自然不好再说什么,起身行礼就要告辞,人走到门口了,祝卿看一眼窗外,又把人叫住了。
应小瑛闻言一愣,回头看他:“公公还有什么事吩咐么?”
“……也没什么,披件衣裳走,就当是谢姑娘的点心了。”说着便拿起自己解了放在椅子上的大氅丢了过去。
应小瑛将那大氅接过,手心是上好的绸缎和毛料,这等东西,还是她原先宋家尚在时她才穿得的。
她低眉敛目,这时眸光才有几分动容,轻声道:“瑛娘多谢公公。”
她是利用祝卿无疑,只是对方如此好骗,倒叫应小瑛想起家中养的小狗,心里有几分不忍了。
五
因太后重病,这个新年过得也不如何热闹,只封了个新晋的兰贵人时太后与众人一同吃茶过。年后终究是没熬到元宵,在前夜就去了。
皇帝悲痛欲绝,在灵堂生生跪到天明,祝卿等人拦不住,只得把这消息放出后宫去,让各宫娘娘前来相劝。
贵妃娘娘早已守着,她便带着三皇子一同入内,小意劝慰,皇上终于宣了膳食。
皇后却姗姗来迟,满宫内哭得梨花带雨的主子,唯有其眼泪没掉过,只故作伤情,拂袖时都忍不住笑意。先太后永仁是她姨母,她出身显赫,皇上都得谦让她几分,因而皇后也并不太看得起当今太后,两人之间早多有嫌隙。
到她入内,劝诫皇上丧礼不可太过铺张,昨年举国洪涝大旱不断,皇上当起表率,勤俭为是。何况上有永仁太后,即便是这出殡,也不应该按照真正太后之礼来。
道理自然是如此,皇上心里也清楚不能大肆操办,只是心里到底不爽,冷言冷语地讽刺着皇后:“朕的皇后好生明理识大体,国丈如今身体康健,待到要操办大丧时,望皇后还能如此得体!”
这话一出,皇后脸色也骤然冷下来,“陛下思母之痛,臣妾就不打扰,先行告退了。”
言罢,她身旁宦官上前搀扶,回去了中宫。
皇上心情不佳,必然要寻人麻烦。祝卿小心嘱咐宫里人更仔细伺候,还是有人冒冒失失,打翻了奉茶。
“一群蠢货!惊扰太后仙灵!都给朕下去领罚!”
天子一怒,这便不是那打翻茶水的小太监一人之事,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二十多人,全都挨了板子,祝卿也不例外。
这是祝卿重生以来第二次受刑。
其实仔细算算,相比上辈子太后去世那段时间,皇上动怒已经算少得了,且如今他比上辈子更得皇上宠信,慎刑司的人也给他几分面子,不敢真的打实了。饶是如此,祝卿生性怕疼,也还是在床上躺了好些天。
这消息司礼监的自然是告诉了应小瑛,明里暗里的叫她去照顾祝卿。即便是他们不来劝说,应小瑛也是有这个打算的。她手艺不行,还是让小柳儿在旁帮忙,捣鼓了许久,才只做出一碗清汤面能入口。
望着那仅有两片青菜点缀的面条,应小瑛直皱眉:“是不是有些太寡淡了,要不还是重来吧。”
“不不不,”小柳儿面色有些难看,连忙摇头,将跃跃欲试地应小瑛推离灶台:“祝公公毕竟病了,吃清淡的正合适!”
“那好吧,多谢你帮忙了。”应小瑛点头,端着面出去了。
把人哄走了,小柳儿终于松口气,这才把那一碗碗闻起来奇奇怪怪的面条倒掉,心里感叹没想到平时可靠做事麻利的瑛姐姐竟然是个厨房杀手……
四下僻静,监舍前有两个小黄门守着,远处来了个提着食盒的宫女。
“祝公公可在里面?”
“回姑娘,公公喝了药已经歇下了,奴才这进去替姑娘通报。”
应小瑛摇头,给他俩怀里放了银子:“不敢打扰公公休息,两位公公可否行个方便,让瑛娘进去等着?”
他们早已被长安叮嘱过,自然知道这位被祝掌事频频照应的瑛姑娘有些特别,相对视以后,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姑娘请吧。”
少年宦官正睡着,应小瑛放下食盒,就坐在一边细细打量起来。御前伺候没有相貌平平的,他也自然有一副好皮囊,轮廓看着都稚嫩,皮肤带了病色的苍白。唯有那双上挑的凤眼显出特别,像是隐匿在柔软的白芙蓉丛里毒蛇,冰冷地缠上花茎,丝丝吐舌。
祝卿也知晓自己外貌看着好欺负,因而平日里总是阴沉着一张脸,那双眼里就满是刺骨的阴柔。
而此刻浓密的长睫压下,便收拢起眸中的锐利,看着更像是个温驯乖顺的孩子。
应小瑛不是看重皮相的人,也不由多瞧了一会,只是不见得美,而是他这份乖顺的样子让应小瑛感到好奇。
她慢慢蹲下身子,靠得更近了些,一双眼直勾勾地打量祝卿,像是要将他身上浮于表面的伪装剥去似的仔细。
忽然,昏睡中的祝卿若有所觉,迷迷糊糊地抬眼,就对上了应小瑛漆黑的眼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