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实说,我向来不是个好人。
睚眦必报,小肚鸡肠这些贬义词简直是为我量身订制。所以我一向做不来那种以德报怨的事。
我喜欢以德报德,以怨报怨。
当初留得梦娉的性命也并非是我心慈手软,而是出于阿兄的名声考虑。
一年前的宫变持续了一天一夜,燕国王宫尸身遍地,皑皑白雪与暗红血海混在一处,构成了人间地狱。
我坐镇宫中,抢先一步拔剑斩杀了谋逆的继后和公子季。
燕国素来重视伦理孝道,阿兄一旦弑继母手足,定然为朝堂上的老顽固不耻,但留着他们难免横生祸患。
即便他们犯了谋逆重罪,那群老家伙们也只会扯着礼义孝道说事儿。为免阿兄为难,我便先斩后奏,被老顽固们念叨了大半月。
至于梦娉,一向恶毒却没聪慧的头脑,便暂时留着堵住那些家伙的嘴。
谁曾想,留着留着倒成了最大的祸患。
不过,她从前是我的手下败将,今后也一样会是。
回到当下。
长明显然对我古怪的问题感到十分困惑,“有所耳闻,但我好像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啦,你来燕国的时候她都已经被贬为庶人了。”
我开玩笑,眼中并无半分笑意。
一段时间后,时疫仍然没有得到有效解决,太医院的人个个愁得本就稀疏的头顶更加荒凉。
即便已经找到疫病源头,但疫病的传染速度太快,现今已有近六十人染病。不过好在控制及时,最近的增长人数已经大幅减少。
当日封寺时,清算过寺中人数,总共大约有近三百人,其中不乏有些王公贵族、官家女眷。
起初呢,他们迫于我的权势,不敢对封寺一事有怨言,但时间一久,屋子里抬进的病患、抬出的尸体越来越多,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又正赶上大过年的,不少人便愈加按捺不住,想要对我施压,以期早日归家。
外面的事自有阿兄处理,不必我操心。我只需要处理好寺里的事就行。
当日我选择留下,一来是我自小受百姓养护,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二来是我留下能够稳固民心,显示朝廷的态度。
大概就是:一国的长公主都在这呢,你还担心朝廷会放弃一整个寺庙的人?
三来寺院里好歹有个能主事的人,可以应对突发的特殊事件。
比如今天。
药房缺了些药材,我自告奋勇地带着锦心,拿着清单,自后山绕路到寺门口的路上,看到几个人围圈而坐,听到一桩骇人听闻的传言。
“你们说,这疫病怎的就偏偏发生在佛门净地呢?”说话的是一名中年男子,国字方脸,皮肤黝黑,扔人群里毫不起眼。
“为什么啊?”搭话的也是一名中年男子,瘦脸猴腮,眼睛眯眯的。
国字脸凑近他们,压低声音,用手指了指天,“那位不仁,来位不正,这是佛祖在降下惩罚啊。”
我记住国字脸的样貌,没再听下去,按照原计划继续送物品清单。
锦心则被我遣去调查寺中的传言和这几个人的身份了。
以防疫病扩散,寺院里值守的兵比较少,竟然让这些人溜了出来,堂而皇之地聚于后山。
待我回到厢房不久,锦心也回来了。
“那些人都是商户,身份没什么异常,只是那个国字脸多次以要做生意为由挑起事端,得到不少商户的响应。”
商户做生意当然需要满天下的跑,困在寺院便没了经济来源,躁动些也是正常。
看起来倒是合情合理。
“至于传言,约莫五日前已经出现,究竟从何而起属下暂时查不清楚。若非今日撞见,属下也并不知晓。”
“这种传言,自然要避着我们些。”我推开窗,瞧见国字脸五花大绑在院子里。
他被绑的位置正对着厢房,四面开阔,方便住在厢房里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锦心递上血红剑鞘包裹的墨阳剑,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别吞吞吐吐的。”
我接过墨阳剑,擦拭剑身。剑刃泛起银光,并未因一年多的沉寂而损失半分利色。
“锦心愿为公主代劳。”
“不必。许是本宫最近太过和善,以至于某些人忘了本宫也是手染过鲜血的人。”
“能和谋逆的反贼死在同一把剑上,也是他的福分了。”
先前锦心已经按照我的命令,告知了整个寺院这件事,并且强迫他们将窗子打开,亲眼目睹这一场杀戮。
本宫要,杀鸡儆猴,震震那些别有心思的人。
提着剑走出房门,遇到了……普陀寺住持?
静隐一身袈裟,面带愁容,呼吸有些不匀,看起来是匆忙赶来。
“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此乃佛门净地,施主三思而行,勿要造下杀孽。”
我没看他,脚下步伐停顿了一霎,“方丈,整个普陀寺属你最没资格对本宫这么说话了。”
“母后是佛门的俗家弟子,你所说的佛祖可曾庇佑过她?我不信佛,不守你佛门的清规戒律。”
“方丈不忍,自行离开便是,莫要挡本宫的路。”
不再理他,我踏着地面厚重的积雪,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清冷淡然的眸子里暗藏这浓重的杀意。
手起刀落,国字脸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到了我的脚边。他惊愕的神情仿佛在诉说他有多么的难以置信。
滚烫的鲜血迸溅到面庞上,我伸出冰冷僵直的手想要擦掉,却发现手上也沾上了血迹。
太冷了。
才喷射出的血瞬间从鲜红变为暗红,像是给洁白的雪地上了一层红妆。
有胆小的人在厢房中发出尖叫。
我抬高音量,凛冽寒风的撕扯着我的声音,似修罗地狱中传来索命声。
“自今日起,若再有人妄传谣言,祸乱民心,下场同他一样!”
我知道,我本质里还是一个疯子,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成功瞧见人们脸上惊惧惶恐的神情,我露出一抹淡笑,转过身时翘起的唇角却不由僵滞。
长明,他站在不远处,鹤氅上已有一层薄薄的积雪。
他应该,看到了全程吧。
我就是这样的人,和他一样的人啊。
我们应该早就认清现实的。
几个离得近些的官家小姐看清我的模样后,竟然吓得晕厥了过去,引发了一阵的手忙脚乱。
我想,我的模样大概骇人极了。
后来锦心告诉我,当时我面色苍白,唇无血色,脸上血迹斑驳,活像十八层地狱里索命的厉鬼,把她都吓得够呛。
听着她的描述,我自己都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应该没这么吓人吧?
我缓慢的走到长明的身边,没有瞧见他嘴角惯常的浅笑。他神情冷漠,眉心微蹙,眸光意味不明,薄唇泯成一条直线。
他这是在生气?
真是怪哉,长明居然会生气?!
这两个多月以来,我就没在他脸上看见除了笑以外的其他情绪,是谁这么大本事能惹得他生气啊?
我勉强站定身子,把血迹凝固的墨阳剑递给锦心后,先前握剑的右手负于身后,悄悄活动僵硬的指节。
主要是我今天为了行动方便,穿了一身束腰窄袖的红色劲装,手没办法藏在衣袖里,才这么一会儿就冻得失了知觉。
最最最重要的是,我今天是来立威的,万万不能有一丝丝差错。
千万不能丢了面子。
虽然之前已经丢得差不多……打住,话题偏远了。
我感觉四肢乏力得紧,费力露出些许笑意,“谁这么大能耐惹你……”
“动气”两个字堵在喉咙口,我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兜头一盖,遮住了大半视线。
我定睛一看,是一件墨色鹤氅,残留的余温驱散身体的寒凉,鼻尖有冷松木香袭来。
再一看,这是长明的鹤氅。
想一想,这几天他都借我两件披风了,上次的衣服洗了还没来得及还回去。
长明的好意不能辜负,我裹着鹤氅,呼啸的寒风刮得我脸疼,鼻头也疼。
“不如,我们进去聊?”
保命小技巧之一,不惹正在生气的人。瞧瞧,长明刚扔披风的动作一点都不像之前那么温柔。
唉,我就是一只被殃及的池鱼。
长明神色略微缓和,转身进了屋。
也许是他也意识到不该对可怜又无辜的我撒气?
可是长明今天的步子好快,我都有点跟不上了。
“哎呀。”
一声惊呼,我最终还是丢了面子。
好在我已经走远了几步,窗户也大都关上了,除了长明和锦心应该也没人看见堂堂长公主平地摔跤的模样吧。
我安慰自己。
我清咳一声,准备故作无事的站起来,顺便还摸了一把地上的雪,“哈,这地不错啊……”
却见面前蒙上一层阴影,还有长明无可奈何的语气传来,全然没有刚才的气愤,“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平地也能摔上一跤。”
说着,长明将我从地上稳稳当当的扶起来。
隔着厚厚的衣服,按理来说我应该什么都感受不到,却感觉到心脏砰砰作响,以至于我完全没能听出长明话里的不对劲。
我深感不服,小声嘟囔(实则能让长明听得清清楚楚),“也不看看是谁走得那么快,都不等我。”
长明微愣,愈发无奈,“合着倒是我的错了?”
我重重的点头,其力道之大,差点闪了脖子。
长明分神护住我的脑袋,“怎么这么孩子气?”
额,好像是有点。
然后我又听见长明说,“如果觉得难受,就不要逼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有时候你也可以选择放过自己的,阿宁。”
长明的语气很轻,轻到轻易地就被寒风撕扯得七零八落。可他的话又很重,直直地撞上我的心间,涌上一阵又一阵酸涩,就像吃下了还没成熟的青梅子一样。
涩得我眼角胀痛。
于是我说,“长明,我好累啊,你抱我回去吧。”
长明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黑曜石般的瞳孔不带一丝情绪。
片片飘雪落在我的肩上,也落在他姣好的眉眼上。
我抬起手,轻轻地抚过他的眉骨,拂走细密的雪。
我想,我应该露出一个混不在意的笑容,假装一切都是玩笑话。可我心底偏偏有一个声音叫嚣着,就这一次,就这一次,不管他的目的,也不管什么身份……
等了好久好久,原本热烈滚烫的心也沉静下来,我的嘴角正准备扯出一抹弧度。
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长明抱起了我!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奇怪。
于是我将我的脸埋进了长明温暖的胸口,甚至没能察觉到同一瞬间他身体的僵硬。
这一路不长不短,但向来以温文尔雅示人的长明居然一言不发。
而我,完全陷入了回忆之中。
方才长明的那句话,竟让我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初见他的那一年。
阳光干净的少年对我说,“不想笑的时候,就不要逼自己笑。”
那一场初见,于他不过是过眼云烟,却偏偏照亮了我整个昏暗的世界。
命运何其弄人,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而更捉弄人的却是,我看透他所有的工于心计,阴险狡诈,可还是一发不可收拾地深陷其中,贪恋那一丝丝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温暖。
我清楚的知道,我爱着这个人,这个表里不一,别有用心的人。
清醒地沉沦,也不过如此吧。
这十八年来,直接被我斩杀于剑下,血液喷涌而出的人,唯有三个。
继后,公子季,还有刚才的国字脸。
很少有人知道我其实很讨厌杀戮,但有时却不能不做一个侩子手。
所以啊,都坐到我这个位置上居然还要做不想做的事,想来世上身能由己的人是凤毛麟角了。
不过,宋子言肯定算一个。话说,他今年的新游记也该寄给我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一睹为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