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不巧,我在普陀寺外遇到了长明和洳华两位熟人。
据洳华所说,她自小信佛,每年腊月都会到佛寺斋戒七天,以示诚心。
正赶上前几天宫学也放了年假,她就将长明一同叫来了。
一番应答之下,洳华大方得体,毫无异常,只是她的眼神总在我和长明之前流转。
毕竟洳华也是失踪事件的知情人之一。
假装没看见洳华的神色,我向长明点头示意,打了个招呼。
“筠安信佛?”
长明问我。
我摇头,语气淡然,“我一向是不信神明的。”
树影随微风摆动,长明眸间神色隐于其中,我却能瞧见他食指微捻的动作。
“那你还来?”
这是洳华的声音。
“听闻普陀寺的素斋不错。”
“……”
然后我就在普陀寺住下了,度过三天非常平静的时光。
会不会是我太过草木皆兵了?普陀寺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异常。
看了一上午的账册,眼睛累极,正打算喝杯茶休息一下,突然发现紧跟着我的楚璃不见人影。
奇了怪了,这段时间楚璃对我是穷跟不舍,恨不得把眼睛黏到我身上,这厮今上午倒是知道摸鱼了?
我伸个懒腰,没人盯着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本来我完全可以凭借长公主的权势勒令楚璃离开的,但是,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肯定是阿兄安排的。
惹不起,我也躲不起。
“公主,不好了,寺院出事了。”
锦心神色张皇的进屋。
原来寺院里前天有一个小师父出现高热咳嗽的症状,众人都以为是普通的风寒,没怎么在意。结果到今天,寺院里已经有七八人出现相同的症状。
今早楚璃听说后,自愿帮忙诊病,忙了大半个上午,寺院里又出现了两例相同的病症。
她觉得不对劲,这才叫锦心来寻我。
“可确定了?”
楚璃将所有患病的人集中隔离到一个屋子里,我站在屋外,询问满面愁容的楚璃。
一向阴阳怪气怼人的楚璃难得语气平静,她看了我一眼,沉重的点头。
然后她又看了我一眼,像下定决心一般,冷不丁的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臣恳请长公主即刻回宫,将此事禀告王上。”
我当然知道楚璃的意思,当初老舅救过她一命,而老舅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要治好我。
万一我要是折在这儿了,她就无颜面见救命恩人了。别看她平时总说懒得治我,实际上缺最是看重我的命。
我理解她,却不能认同。
“楚太医,本宫身为燕国长公主,岂有抛弃百姓自己独善其身的道理?此事你莫要在提,先诊治病人再说。”
“至于禀告王兄,谁都可以。”
最后我让洳华去宫里传信,又让锦心拿着我的令牌去兵部调兵。
与三百士兵一同来的,还有在兵部任职的慕容雪。
“怎么是你来了?”
慕容雪如今不过是个正六品官职,按理来说带兵的怎么也得是从四品。
慕容雪一身甲胄,站在普陀寺门外,而我站在门内,隔着一大段距离。
“我向我爹,呸,尚书大人主动请命的。反正我看那些人也不大乐意来。何况我可是立志三十五岁之前一定要成为三品大员的。”
听着慕容雪的话,我的心情略有舒缓,就在这里开始部署。
“第一,你现在立刻派人将寺庙的各个出口围住,除了宫里的太医不许任何人进出。第二,尽可能多的筹集食物和药材,保证寺内的基本需求。第三,派人拟出一份近十日内到过普陀寺的人的名单,密切关注,一旦发现高热者隔离处理……”
“另外,让聂寻派人监视陈卫两国的世子,注意隐蔽行事。”
“你怀疑此事跟他们有关?”
“但愿是我多虑。”
将所有事交代清楚,我已经口干舌燥,身上稀薄的热气在寒风中已经消失殆尽。
“阿宁,你真的不走吗?”
我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微微一笑,“若是情况可控,也许我们今年还能一起过除夕。”
但事情究竟如何发展,我心里也没数,只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宫里的太医和医女当天就到了普陀寺,而寺中情况更加严峻,感染人数持续上涨,已经有将近二十人了。
由于迟迟没有找到感染源,寺内的用水甚至都是采用后山的流水。
照顾病患之事,楚璃不许我插手,我便也没有在这时候去给她添乱,规规矩矩地领了煎药的活计。
负责煎药的人除了几个医女,还有一个很特别的人——长明。
我本来打算送长明与洳华一起离开寺院,但他以自己会医为由给拒绝了。看他不似推辞,我也就随他去了。
“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注意到长明的同时,他也注意到了我。
长明的手上正拿着两个药包,因着楚璃的要求,我们都戴着白色的医用面纱。
“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帮帮忙咯。”我一脸轻松,走到一个药炉前观察火候。
长明走到我身边,放下手中的药包,用手背试探了我额间温度,“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但行事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体。”
长明的手很是暖和,当然也可能是我体温太低感受出错。
我不语。
长明唇角含笑,眸中似有繁星点点,仿佛春风吹过拂走心底淡淡阴郁。
他收回手,解下身上的天青色鹤氅递给我,“筠安,下次出门还是多穿件衣服。”
我这才发现自己衣着单薄,难怪我总觉得背脊发凉。许是先前锦心叫的太急,我出门一时忘了再加件衣服。之后又一直忙着安排寺中诸事,没想起这茬。
微微扬起唇角,我向长明道谢,将鹤氅披在身上,接受了他的好意。
“这疫病来得蹊跷,”长明停顿,“只怕是有人故意造成的。”
长明所说我也不是没想到,虽然冬日雪灾的确有造成时疫的风险,但今年朝廷应对得当,大雪并没有造成极大灾害。
何况,即便是雪灾泛滥,时疫也不该出现在燕国普陀寺的僧人中。
药炉下赤色的火焰翻涌滚动,晃得我眼都花了。
“楚璃查过寺中一应用品,没有找出异常。”
“可有查过那口井?”长明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口小井。
井边放置有空桶,井沿还有绳索的勒痕,一看就知道不久前还有人取水。
我摇头,“若是井水有问题,为什么我们没事?”
“我之前问过住持,寺里的用水向来取后山的山泉水。至于这口井,称为净尘井,向来只在新和尚入寺时才取水。不过这一点,拜佛的人少有知晓。”
“我查过了,最先出现高热的僧人正是一位新出家的和尚。”
我扶额,深感无语,“那你干嘛铺垫那么久,直接说不就得了。”
长明闲闲的看了我一眼,“噢,我以为你知道。”
最后我将此事告知楚璃,经过查验,井水果然有问题。
找到了“疫病”的起因,楚璃的神色略减沉重,至少不必担心疫病会蔓延开来。
但“疫病”蔓延的速度极快,如今已有好些住客也被染上。现在楚璃正在着手研制解药,忙得不可开交。
而我,长明还有锦心三人就承包了调查井水出问题的原因。
经过一番询问,终于寻到些蛛丝马迹。
有个小和尚声称自己三日前在井边碰见了一名迷路的男子,他出于好心还指了路。除此之外,都是些僧人。
“当时我还奇怪,香客一般都是往后山走,很少有人会出现在那里。”
小和尚挠了挠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寸“草”不生的头顶写满大大的疑惑。
“你可还记得那男子的样貌?”长明问。
听到有些迟疑的肯定回答,长明拿起我书案上的笔,让小和尚仔细回忆。
不多时,一张完整的画像就出现了。
我凑到长明身边,仔细查看画像。
“我怎么觉得有些怪?”
我当然不是说长明的画像奇怪,相反,他在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里,听着旁人的口述能画出这副模样非常难得,而且从起笔就可以看出他精于画像。
而是说,这人的五官但看都很正常,但合起来总觉得有些奇怪。
长明点头,“我也觉得。”
“易容术!”
我和长明相视一眼,异口同声。
“这么一来,从样貌上搜寻就不可取了。”
锦心在一旁唉声叹气。
“样貌能改,身形难变。”
长明悠悠的冒出一句。
我瞬间明了,开始询问小和尚。
“那人身量比长公主略矮,腰肢纤细……”小和尚费力回想,“对了,他左手虎口处有一颗黑痣。”
我虽然瘦弱,但身量却比一般女子要高些,有男子比我唉也是正常的事,但是……
“你确定那人左手有痣?”
“确定确定,当时雪天路滑,我差点摔跤他扶了我一把。”
我挥手让锦心带着小和尚下去。
“你知道是谁了?”
长明嘴角噙着一抹淡笑,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我不躲不避的回视他幽幽的目光,饮下一杯热茶,雾气掩盖住我幽暗的神色。
“我的大姐姐梦娉啊。”
“长明,你可认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