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有载,宗晟二年,燕国筠安长公主薨逝,享年十九,死前有言不入皇陵,颜王允葬入京郊,都城蓟州缟素,哀哭遍地。
后一月,姜国质子突发恶疾,不治身亡。
后人常根据史书短短两段文字编造一段又一段的风月传说。
有说,长公主为质子所害,死后化为厉鬼,所谓恶疾乃是冤魂索命。
也有说,长公主民心太重,遭燕王猜忌被其派人刺杀于府门前,质子伤心欲绝,殉情而亡。
还有说,长公主被神医所救,与质子双双遁死隐居山林。
……
总之众说纷纭,各有各的道理。
但要细究真相,还是要回到当时才能说清。
燕宁从没想过自己会活下来,不然也不会写下两封遗书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所以在某一天,她睁开眼感受到阳光的温暖时,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恍惚之中。
大约是因为长时间的昏迷,大脑暂时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全身上下她能够控制的只有两只眼睛,不过即便是这样,瞧见的景象也不甚清晰。
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她觉得自己应当是处于山野中远离尘嚣的小院落。院子很整洁,栽种了一大片的君子兰,清风拂过,有暗香盈满鼻间。
这不是蓟州城。
燕宁在一霎那间做出判断,兰草不好养,在春日也依旧凛冽的蓟州城更不好养,纵使有兰草能活,也不过是在温室中精心照料的那一两株罢了。哪来这么一大片?
回想到曾经画有兰草的灯笼,她大概猜到了现今的情况。
于是不自觉地,燕宁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往日古井无波的眼眸也泛起异样的光彩。
渐渐的,唇角翘起的弧度越来越大,眼中的光彩也越发明亮。
“长明,许久不见了。”燕宁率先打破沉默。
果然,姜昀端着茶水怔愣地站在不远处,迟迟不敢上去,唯恐这是一场幻梦。
在燕宁话音落下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姜昀终于有了反应,手中的茶具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姜昀奔向燕宁的身边,招来一位老者之后,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隐于宽大衣袖下的手却紧握成青白色。
姜昀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老者为燕宁请脉,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巴扯着花白细长的胡须一上一下,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见。
燕宁强硬的拉起姜昀藏在衣袖下的手,一点一点的掰开他紧握的拳头。
一个昏迷半年多的病人怎么可能有很大的力气,可是却能轻易的让一个壮年男子屈服。
她将自己明显圆润一圈的指节放在姜昀的手中,她说,“长明,这不是回光返照,我回到你身边了,很好很健康的回来了。”
姜昀转动了一下眼珠,像是终于明白燕宁话里的含义一样,在燕宁的怀里哭得像个懵懂的幼童。
和煦的阳光洒在这一对终于走到一起的的恋人身上,轻风抚过满院兰草,燃烧起生的希望。
后来,燕宁在姜昀的话里才知道一切。
那年她是必死无疑的,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但大概是老天庇佑,绝处逢生,楚璃那位云游在外的不靠谱师傅终于接到了她的信,并且在封后前夜终于赶在宵禁之前到了蓟州城。
于是燕宁长公主遇刺一事一传来,楚璃就带着她穿着破破烂烂的师父来了。
用老先生的话就是,“这莫不是故意算计小老头,想要小老头辜负当世神医的英名?“
大约也是命不该绝,那一箭并未射中心脉,又误打误撞阻断了寒毒继续向心口深入。经过一个月的不间断诊治,燕宁身上的寒毒大部分已经除去。
燕王与姜昀闭门谈了一夜,连王后都被拒之门外。
第二日时,一辆普通的马车趁着月色自城门向南,连尘埃都未扬起分毫。
夜里燕宁缠着姜昀询问当日细节,后者也只留给前者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至于那位顽童神医,为了不老来失节,加之也想去燕宁的封地泯川一带瞧瞧,遂同路。
锦心收下了燕宁留给她的资产,却依旧跟着。
用她的话说,她还是适合和长公主顶顶嘴、聊聊八卦,不适合经营产业,不如留给经商奇才竹巳自己收些分红就好。
可是当时谁也无法断定,燕宁真的能醒过来啊。
夜里,燕宁推开窗,欣赏外面明朗皎洁的圆月。
姜昀走过来,动作轻柔的为她披上披风,然后将丰腴了一圈的燕宁揽进怀里。
“在想什么?”姜昀的声音很轻很轻,害怕惊扰了怀中的人。
“在泯川呆挺久了。过段时间我想去清河探望一下舅父舅母。”
“对了,今天阿兄传信说洳华有孕了,我们得在洳华生产前回蓟州城陪陪她。”
“长明,我马上就要当姑姑了,我好开心。”
燕宁红润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姜昀问,“那我呢?”
“什么?”燕宁一头雾水。
“我是那孩子的什么人?”
“舅舅?”
姜昀眉头一跳,他严重怀疑她是故意的。
燕宁感受到姜昀的不悦,眼中尽是狡黠,“那不然是什么?”
姜昀语气中带有一丝幽怨,“阿宁,你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名分啊?”
燕宁没忍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处都有了晶莹的泪花。
可怜的姜昀不得不替她顺气,有什么办法,谁叫他爱着她呢?左右也不差这两天。
(全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