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以为长明把我送到厢房就会离开,但终究是我以为。
隔着一道屏风,楚璃细细地检查了一番我受伤的脚腕,敷了些药。
忙活完之后,又是每次必备的节目。我眼见锦心都从兜里掏出来瓜子开始磕,关键她还特别殷勤地询问长明要不要来点儿。
我很生气。
她怎么不知道问问我这个正牌主子要不要啊。如果她问,我一定抢走她所有的瓜子,一颗都不留给她。
可惜。
“筠安长公主真是不得了,我才几天没盯着你就把脚崴了,怎么不干脆把腿摔断让我给你接上啊。还有,你瞧瞧你眼下的青黑,知道的说你忧思过度,不知道的八成以为你纵欲过度……”
“此乃佛门净地,楚璃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听着楚璃越发离谱的话,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楚璃被我一打断,顿了一瞬,继续说道,“你要是知道这里是佛门净地就不会在这里杀人了。”
说完她也不管我的反应,绕过屏风走到锦心和长明的面前。
“她是个闲不住的,你多看着她些,我可没那么多的精力天天盯着。”
锦心偷偷摸摸地将瓜子藏到身后,僵硬地点头,“楚太医放心,我一定好好看着我家主子。”
楚璃斜睨了她一眼,冷声道,“让你看着,过几天我就直接给你主子收尸了。”
“啊?”
不光锦心惊讶,我也惊讶。
难不成她刚刚在对长明说话。
“不不不……不成啊,孤男寡女的多有损公主的清誉啊。”
楚璃听后,转头瞥我一眼,我瞬间变换脸上的表情露出讨好的笑容。
只听她阴阳道,“你家公主什么时候有过清誉这个东西?”
锦心歪头一想,诚实开口,“从来没有。”
我扶额,气得七窍生烟,没有就没有嘛,干嘛要加个“从来”!
暗下决心,等回宫,我一定要克扣锦心的月钱,让她领不到一分钱。
最后长明开口应下,成功终止了一场闹局。
送走楚璃,锦心非常积极地表示自己要为当下普陀寺的情况做贡献,一溜烟跑了。剩下我和长明隔着一道没什么用的屏风大眼瞪小眼。
屋里一时静寂无声,沉默的空气实在叫人喘不过气来。
眼神从青紫的脚腕挪到帘上,再从床帘挪到屏风。我之所以说这屏风没什么用,是因为透过这屏风我居然能清晰地看到长明棱角分明的轮廓。
可想而知,只要他一抬眼,其实同样可以清楚的看到楚璃为我上药的全过程。但可以放心的是,长明是个公认的正人君子,至少在男女之事上。
但以燕国的社会开放程度而言,他看不看也不影响什么。可以说,燕国是四国之中最开放的国家了。
女子有施展抱负的机会。可以入仕,譬如立志终生不嫁一心搞事业的慕容雪;可以为将,譬如被称为巾帼英雄的舅母;也可以入宫为太医,与一众男子竞争医正之位。
除此之外,别说退婚,便是二嫁三嫁的女子也不会受到社会大范围的谴责。虽然仍有不足之处,但与陈卫两国的贞节牌坊相比还是很好的。
我觉得气氛不能再这么僵硬下去,轻咳一声,好奇心非常强烈,“刚刚谁惹你生气了?”
长明冷冷的看了我一眼,不答。
好吧,看他这个表情,我的好奇心只能摁下去了。谁叫我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呢?
穿上鞋绕过屏风,我又想起来一件事,开始发问,“你不会真打算在这儿盯着我吧?”
“你不用太在意楚璃的话,她最近忙着呢,没空管我。”
“你很怕她?”长明问,语气淡淡。
我坐在书案前,拿起先前没来得及处理完的事务,随口回答,“怕倒谈不上,我最多担心她在我的药里加很多黄连。但其实说白点,楚璃背靠阿兄,要真说怕我也该怕阿兄。”
“燕王派人监视你?”
闻言我放下手上正在批阅的书信,奇怪极了,“你为什么这么想?”
再一联想到长明在姜国生存环境,我瞬间明白,遂解释道,“楚璃医术精湛,脾气爆心肠却不坏,做不来监视的事。”
“阿兄让她看着我,其实就是照看我的意思,省得我总是生病了不吃药。从前阿兄没这么忙的时候,都是他盯着我乖乖把药吃了。从一开始阿兄就将话说明白了,免得彼此间生了罅隙。”
其实还有一点,楚璃性子古怪,经常得罪人,她对我有救命之恩,又照看着我的身体旁人要寻她晦气也得掂量掂量。
阿兄就是拿捏了这点,料定我不会拒绝。
长明喝了一口热茶,感概道,“你们感情很好。”
我点头,“那是自然,我与阿兄可是在娘胎里就认识了。”
之后我们就没在说话,我专心的处理繁杂的事务,长明则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时间过得很快,已经到了晚膳时分。
锦心准备了两个人的饭食,我就邀请长明一起在这儿解决晚膳,毕竟他的小侍卫清书好像不在身边。
锦心来之前已经吃过了晚饭,于是现在她就在一旁收拾东西。
“啊,公主!”锦心忽然惊奇地叫道,把我吓了一跳。
我冲长明尴尬一笑,“习惯就好,她就喜欢一惊一乍。”
然后没好气地斜睨了锦心一眼,“什么事啊?大惊小怪。”
只见锦心拿着长明刚看过的书卷,“是宋郎君今年的游记啊!”
我也很惊奇,征求得长明同意,这才放下碗筷,又用手帕仔细的擦过手,接过这本书。
作者名叫云海间,取自李白《关山月》的首句“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我翻看两页,的确是宋子言那厮的风格。没想到他的手本还没到我这儿,拓印本就来了。
“你认识作者?”
大概是我看得太入神,长明也放下碗筷。
我点头,“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他从小立志做游侠,要览遍天下风景名胜,我们说好了我一定要看他的每一本游记。”
宋子言其人,是老舅部下将士的遗腹子,后来被老舅收做了义子,同我、慕容雪和阿兄从小一起长大。
我们四个关系很好,不过他志不在蓟州城,及冠后不久就周游四方了。我上次见他还是去年阿兄即位两个月后,距今已足足有一年了。
“是吗?”长明神色莫名,清冷如月的眸子里闪过一瞬冰冷的亮光。
但我沉浸在游记之中,并没有太过在意。
这本游记描写的是蜀地风土人情,字里行间能依稀瞥见宋子言落笔时的畅快淋漓。隔着一本书,我都能想象到,过去这一年他过得得有多开心。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长明忽然抽走我手上的书,“天晚,该休息了。”
长明语气僵硬,好像很不高兴,而且他居然做出了从别人手中抽书这样失礼的动作。
我思索了一下,道:“你记得把我刚刚看得那页记一下,我明天接着看。”
然后就听见长明淡笑的尾音,“要看就自己找。”
我更乐了,“你这是在吃醋吗?你干嘛跟一本书计较呀。”
最后长明走了,连招呼都没打。第二天他果然没再拿那本书过来。但没关系,我已经拿到宋子言的手本了。
由于我的镇压,普陀寺里的流言逐渐平息。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只要“疫病”一日不除,人心就会一直处于惶恐之中,这是只要有人点上一把火,就会彻底地爆发。
想想,若是普陀寺的用水皆取自净尘井中,现在整个蓟州城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平头百姓,恐怕都处于时疫之中。届时整个蓟州城便如同人间炼狱,燕国国都混乱。时间一久,燕国恐怕也不需要其它国家攻打,自己就先从内部溃不成军了。
所以说,梦娉是个狠人。
但她偏偏没想到,看起来经常使用的井仅仅只在特殊时候使用,也没想到自己行踪暴露,被我发现了。
渐渐的,在太医院所有人的努力下,现今已经有两天没在新增人数了。但可惜的是,依旧没有研制出克制的解药。
今儿个是除夕,天气难得放晴。
慕容雪差人送来了过年的一应物什,这普陀寺也勉强有了过年的气氛。
阿兄一早令人送了信来,大篇幅的讲了寺外的情况。这段时间阿兄想来也很累。
普陀寺说封就封,刚开始是众人没反应过来,待他们反应过来,怎么可能不闹?寺里有不少的官家女眷,甚至有官员的一大家子都在。
据说,在我封寺的第三天,半数官员都向阿兄上书,无非说我此举不妥,全都被阿兄留中不发。结果他们再接再厉,天天上书,更有甚者扬言要一头撞死在朝堂上。这些全都靠阿兄镇压外加安抚下来。
朝堂上的那群人精,可没有寺里这些家眷好处理。
好在,我给他找了一个帮手,至少没有后顾之忧。当日我让洳华去报信的同时,将宫里的事托付给了她。
果然,接下来阿兄就开始夸洳华办事能力强了。虽然洳华性子挺单纯,但她做事能力是真的好,不然我也不能放心。
阿兄只在信的最后落了几句,光阴须臾而逝,新年之钟将鸣,一元复苏,惟新济济。
但我偏偏能从中看出阿兄写信时的字句斟酌。
除了一封信,还有一沓银票,说是我今年的压岁钱。
阿兄不过比我大几个时辰,却一年不落地给我准备压岁钱。
走出房间,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下,我伸了一个懒腰,忽然瞥见门前挂了一个不大一样的灯笼。
“锦心,这灯笼看起来怎么和慕容送来的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