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闺阁异常朴素，只摆了些大婚前下人布置的装点，还异常地凌乱。床帐一端拉起，一端却还垂下，床褥也未叠好。桌上摆着些干果笔墨，书本歪歪斜斜地散落在边。

　　上辈子看她在王陵住处杂乱简朴，还以为是条件所限，如今在他祝府，奇珍异宝都是自取用之，想来这应小瑛就是个天生随性散漫的人，一出宫便越发没规矩了。

　　只是看得祝卿不由有些无语，他是伺候人的事情做惯了，看不得屋内凌乱，上去就忍不住替应小瑛收拾起桌案来，清冽的嗓音懒懒拖长。

　　“姑娘还是如此不像话，半点样子没有。”

　　还？

　　她在宫中很是规矩，此前祝卿应该并未见到过她这模样，或是她不在时祝卿进过她的屋子么？

　　应小瑛压下心中疑惑，眨眨眼道：“这些事不是有下人么，公公交代过瑛娘不必为此操心。”

　　“你还好意思说，汉青汉竹告诉咱家，你根本不让下人进屋伺候就罢了，自己还不知爱惜，糟蹋咱家的宅子！”

　　祝卿垂眼啧了一声，浓密的眼睫掩盖住眸中闪烁：“明日就令下人过来将屋子重新布置一下，你自去库房挑些东西，如此寒酸，叫人看见算什么样子。”

　　终归是他祝卿的对食，即便是虚凰假凤，也不能落下面子。

　　应小瑛自然敷衍地应了，随机坐在案前，拿了纸笔过来：“公公还是先说说那疫气吧，不限病症，但凡是公公知晓的，都可以说。”

　　谈到正事，祝卿也不在计较她屋子摆设，仔细回想上辈子的情形后，才启唇说道：“应是五月中旬开始……”

　　他一边念，应小瑛听着便写下什么。

　　祝卿打量她字迹，见那墨许久不用，下笔已有些干涩，写得并不顺手。在御前伺候惯了，他便自然地在砚台中滴入清水，站起身执起砚石磨墨。

　　原先挺拔的身形微微弯腰俯身，恰挡住了落在纸上的半边烛光，御前伺候沾染的些微涎香也同他主人一样谨慎试探地送到应小瑛鼻尖。

　　应小瑛尚未抬头，侧目过去，打眼就看着一双漂亮的手。五指修长纤细，指腹捏着漆黑的砚石，重磨轻匀下，墨汁便被推入砚池，可他手仍然干净，手背上透出青色的血管。

　　翻手腥血雨，覆手尽风流。

　　脑海里跳出这样的词句，连嗓子都有些发干，应小瑛微微蹙眉，忽然抬头，乌黑沉静的眼瞳直直对上祝卿的视线。

　　室内顿时静谧。

　　他本已经是俯身低头了，应小瑛又忽然如此，两人距离顿时被拉的太近，便气息相缠，扑面而来的热气如羽毛搔得祝卿莫名有些兴奋，从指尖升起酸麻的快意来。

　　窗外海棠探进嫩枝，微合花苞，花瓣坠了剔透的夜露。那香气悄声浸染夜色，只把春意熏得更比酒浓。

　　祝卿后退一步，哑声道：“你做什么……”

　　应小瑛恍若未觉他的怪异，静静盯他一会，才道：“公公，你挡着光了，可以让开一些么？”

　　方才片刻暧昧，原本只是他自作多情的意动……祝卿脸色黑了又黑，阴沉得要滴出墨来，屋内气压都地上许多。

　　“你！不识好歹的——”

　　未尽的话卡在喉咙里，祝卿想要骂什么，又觉得都不适合，还是咽了下去，心里反而火气更甚。

　　应小瑛心里却松快下来，与她来说，祝卿这幅动不动要打要杀的令众人胆寒的样子，比他乖顺安静时，其实更好拿捏一些。

　　她忙道：“公公莫怪，瑛娘蠢笨，先前学女红时总不得要领，时间一长弄坏了眼睛，公公挡着些光，瑛娘便看不清了。”

　　因她几句话，藏在胸口的香囊开始微微发烫，祝卿一身的冷气便骤然消散不见。

　　太监本来是残缺之人，少了孽根，本已经不把自己当男人。上辈子乃至今天之前，他都以为自己心如止水，无所欲求，只想一心把住权势。

　　可方才那令人失神的酥麻，分明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他攥紧五指，重新坐下，远离了正书写的少女。

　　有欲求如何，没有又如何，终归殊途。

　　祝卿回到自己住处，天色已经很晚，汉青汉竹跟着进来，向他禀报。

　　“夫人今日出宫比寻常早半个时辰，先是去了城西同客面馆吃了面，又去逛了市集，进了执著书斋……”

　　汉竹一字不漏地将应小瑛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尽数告知，才讲到一半，祝卿已经挥手示意他停。

　　“以后夫人出行，不必拘着她，也不必如此紧跟，只要保护她安全即可。”

　　汉竹老实应了，汉青却道：“那夫人做了什么，可还需要告知公公？”

　　本要脱口而出的不必瞬间收回，祝卿咬咬牙，还是道：“若有古怪蹊跷，还得告知于我。”

　　祝卿：不存在的东西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