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度?我竟不知死了兄弟就能顶撞上官了?那我来日也与手下人拜个把兄弟,岂不想骂谁就骂谁?军营里可不是他孙长青放肆的地方!”章辽义正辞严道。
“军营也不是你挟私无状的地方!”见章辽还在阴阳怪气,好言相劝的将官也翻了脸。
武将都是有血性的暴脾气,本来这几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心里就不痛快,头上悬着一把刀说掉就要掉了,耐着性子劝了几句还不收敛,是嫌乱子还不够大吗?
章辽吹胡子瞪眼道:“你田丰又是个什么东西?仗着资历老在这儿训斥老子?也不想想你要有用早就被顾怀派出去围堵达曼了,还会留任在这里以至于一点儿功劳都混不上吗?”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让听的人怒气上头。
“岂有此理!我跟你拼了!”田丰迎面就是一拳,两人顿时打作一团,更加热闹。
孙长青在旁边冷眼看着,余下的那位将官拉也拉不开,劝也劝不动,只得寄希望于主座上的督军。
“大人,您倒是说两句啊!”
揣手坐着的督军不急也不恼:“无妨,我来之前外边的士兵们已经赶往校场了,守帐的也是自己人,传不出去。你们吵你们的,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这是一个督军该说的话吗?劝架的将官面色有些古怪。
何止是他们不把这个督军当回事,这人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
将官张了张嘴不知该劝谁,索性一甩手谁也不管了,站到一边给两人腾场地。
没了劝阻的两人吵打得更凶。
“你章辽打过什么好仗?也就你家章老太爷百八十年前累下过军功,瞧瞧你这一辈儿,十战九败,脸都丢尽了!”
“你又多能耐?八千打八百,还让西夷人跑了一半?你倒是想巴着顾怀,人家也不用你呀,这叫什么?热脸贴了冷屁股!”
“那也比你这让手下人送死的强!右安军交你手里的时候一万人,现在呢?五千了!章将军可真是好大的本事!”
“老子打得是精锐!精锐懂不懂!”
“就凭你还打精锐?三岁的孩子都比你会打仗……”
拳来脚往伴随着洪亮的骂声好不热闹。
督军饶有兴趣地看着帐里的好戏,丝毫没有劝和的意思。
两人劈头盖脸地互相打了一顿,双方都挂了彩,耗尽力气各自瘫坐在地上,气喘吁吁,仍不遗余力地用眼神拼杀。
督军缓缓站起身,从袖子中抽出一纸文书,不慌不忙地问道:“两位将军可分好胜负了?我这儿有一封河源的书信,哪位来过过目?定夺定夺?”
两人正是筋疲力尽,没有动作;蹲着的将官眼睛一转,也不敢接;督军环绕了营帐一周,将视线落在了孙长青身上。
“孙都尉,你来?”
三人抬头看向孙长青。
有古怪。
孙长青心想。
从他袖里拿出的书信,又没有封口的火漆,那他必然早已看过了其中的内容。
对于这个没有实权的督军来说,此时正是趁机树立威信截获权利的时候,但他却仍然把信抛出来,为什么?
孙长青虽然不了解具体情况,但也知道非亲非故这人必不是为了自己,那么信件的内容就可以想见了。
一封,谁接谁担责的信。
但他又不能不接。
章辽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田丰也只会倚老卖老,剩下那个更是软弱无能难当大任。
他不接,难道让这些人接?
顾怀已经死了,战事还未结束,无论如何他不能让顾怀白死,不能把后续作战寄托在这帮废物身上。
责任,也意味着权利。
即便真的是个陷阱,他也只能蒙着头往里跳。
孙长青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接过书信,在几人灼灼的注视下打开了。
书信上潦潦几句,触目惊心,简明扼要地传达了西夷达曼部由各大军东南处突围,掠过河源,迎战未果,已逃出。
这是今早收到的,河源距边马营地骑马要跑三天,也就是说这个时候达曼已经不知道逃出去多远了……
“河源三千驻军打不动还拖不住吗?滔天的功绩就这么没了?!”章辽不可置信道。
一旁瘫坐的田丰同样目瞪口呆,这算什么?小半年来的围堵,就这么破了?!
这下完了!顾怀死了,军心要乱了,达曼还给逃了,这可真是顶烂顶烂的烂摊子了!
还好还好,还好刚才没有一时冲动接手!三人皆是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看着接了担子的孙长青,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
孙长青读完书信沉默了片刻,只淡淡说道:“我知道了。”
古井无波看不出情绪。
“孙都尉可有应对之策了?”督军的声音依旧温厚,不紧不慢。
孙长青将书信投入火盆中烧烬,平静说道:“我会尽快处理。”
这厮还真敢啊!章辽瞪大了眼睛。
“在这期间,整个西北的军队由我调度,没问题吧?”孙长青直面看向督军。
“这怎么行!万一……”田丰刚开了开口,孙长青和督军就转头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田丰的话就这样烂在了嘴边,章辽和另一位将官见状也不敢有微词,生怕惹到麻烦。
“不过你的所有命令都要过我这里。”督军说道,“免得你头脑一热发出错误的指令白白浪费了将士们的性命。”
孙长青摇摇头:“不行,我不相信你的判断。”
这厮疯了吧?虽然不把人当回事,但人家好歹有个督军的职衔,你也不能太不给人家面子啊……
章辽震惊地屏住了呼吸。
督军又揣起了手说道:“你不信我,我也不敢信你啊。若是顾将军如此我自然是放心,但你既不是顾将军,又没有赫赫的战功傍身,即便你真的在顾将军身边学到些皮毛,也不要托大啊。”
他的声音温和厚重,听在耳朵里没有讥讽,只有陈述事实的平缓,且他的顾虑本就在情理之中,孙长青沉默了。
沉默过后,他看向督军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似乎在权衡如果自己坚持独断,对方答应的几率有几何;又似乎在质疑这位督军之所以横插一脚,是不是打算失败了推责成功了抢功。
可惜的是,心理博弈的前提是对对手有所了解,而这位督军此前并没有什么存在感。
即便西北的军政大权都被顾怀独揽,这人也不声不响毫无怨言,心甘情愿地当摆设。若不是今天他特意喊了自己过来,孙长青恐怕仍不会注意到他。
看着这个貌似温和却深不可测的人,孙长青的心里有些忐忑,赌与不赌在脑海里拉扯。
督军没有催促他,留待他慢慢思考清楚。
终于,权衡了许久的孙长青最后还是妥协了。
没了他,他们还可以拉别人垫背,但他没了这机会,失去的就太多了。
“我同意了。”孙长青说道,肩膀一沉,像是扛起了一座山。
督军揣着手笑得温和,衣袖里另一封相差无几的书信静静地藏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