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回到顾小娘子院子里时,顾瑜已经拉着婢女们一起到书房习字了。习完字便会练武,然后再回来读书,这几日都是这样。
“今天赢的一定是我!”是四语的声音。
“可别说大话,我晚上回去还练习呢!”
“我也偷偷练字了呢!”
“今天小棋也在,那我们岂不是很吃亏?”
“对呀!小棋本来就识字!那她赢定了!”
“没关系呀,小棋不参加。今天她来做监事,评定谁写得好。”是顾小娘子的声音。
“那小棋好可怜哦,分不到果子。”
“是呀,所以谁赢了可要分我半个。”是小棋的声音。
“那你让我赢,我分你半个!”
书房里哄然爆发出大笑:“阿绿你这么说小棋还怎么判你赢呀!”
“怎么还能收买监事呀!”
屋子里的笑闹声如银铃激荡。
“这是做什么呢?”院子里的陈氏听着书房里的热闹,愈发疑惑。
“是顾小娘子在让婢女们习字,比一比谁写得好,赢的人奖励一枚果子。”陈氏的婢女低声答道,显然这事儿已经在下人间传开了。
听起来其乐融融的,可见并未把方才的事放在心上。
还好,还好。
陈氏的忐忑平下去不少,深吸了口气领着婢女进了书房。
“婶子来了。”还是熟悉的声音,一群人迎了上来。
陈氏有些紧张,第一次觉得他人的注目如此灼热。
“我仔细想了想,这方技还是小棋拿着罢,一贯是她上街采买材料,我拿着也没什么用。”陈氏说道,从怀里拿出配方,递了出去。
屋子里静默了片刻,气氛有些尴尬。
陈氏有些心虚,心想自己这一时冲动怕是已经坏了事了。
良久,顾瑜淡淡道:“小棋,收起来吧。”
手上的方技被人抽走,陈氏还有不舍,但她已经清醒过来了,这不舍便被压了下去。
还了配方,陈氏转身要走,动作间颇有些逃离的意味在。
只是脚步未启就被人喊住。
“婶娘。”顾瑜道。
已经抬脚向外的陈氏攥紧了胸前的衣襟。
“记得吃饭。”
陈氏又是一愣,这才抬起头看了看顾瑜,点点头离开了。
小棋看着这诡异的气氛,忽而高声道:“先说好,下次收买监事可是要偷偷的,不然娘子把我撤了职可怎么办?”
这是又把话头引到了写字上了。
书房里渐渐又热闹起来,婢女们一边不甘示弱地打着嘴仗,一边各自领了纸笔寻了块空地写起字来。
小棋看着书桌前低头写字的顾瑜,悄悄走近,一边研墨一边低声问道:“娘子早知道婶子会来还方子么?”
顾瑜停下笔,抬头望着她,认真道:“不知道啊。”
诶?小棋有些错愕。
但顾瑜眼睛里的清澈做不了假,那就是真的了。
娘子并不在意陈氏来要配方,也不在意陈氏还不还配方。
那……娘子在意什么呢?
小棋百思不得其解,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小娘子已经又开始习字了,最终笑着摇了摇头。
或许她该学着四语,少想一些了。
……
虽然陈氏将配方还了回来,但铺子里的生意还得管着,现下东西已经卖完了,该去街上采购新的原料了。
“小棋姑娘快去吧!婶子催得紧。”陈氏的婢女说道,满是羡慕地看着小棋。
家里这么好的生意,方子只有小棋一个人知道,可见不仅是顾小娘子,就连陈氏也很信任小棋呢!
说不定没多久小棋就要进铺子里管事了,哪像她们……
身在其中的小棋则是另一番感受。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本来伺候顾小娘子多轻松,现在又要采买又要督工,天天累得倒头就睡。
这可是她进顾家以来最辛苦的日子了。
相比之下,蓬院的人又很喜欢这辛苦。
“干活儿了!”
“又有活儿干了!”
“小棋姑娘,铺子里的生意可好?”
“肯定好呀,不然怎么会这么快就拿来新的!”
小棋看着眼前的这些人。
他们依旧断手断脚,衣衫褴褛,但看着却和第一次来时不一样了。
或许是因为他们眼睛里的灰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生机勃勃的精神气儿。
真是……怎么会有人想天天干活儿的呀!
小棋抿着嘴笑了笑,收回了视线,转身对随行的两个小厮吩咐道:“阿富阿贵,把东西搬下来。”
“不用不用,我们来。”蓬院的人自告奋勇道。
几个双脚健全的走了出来,两两搭手,把马车里堆积如山的药材和罐子卸了下来。行动不便的则坐在地上,扭动着身子将他们搬过来的东西放置齐整。
“咦?怎么这里还有个包袱?”快要卸完时,一人忽然发现了马车深处的东西。
“也拿出来吧。”小棋道。
那人听到吩咐于是爬上马车,提起了包袱,觉得沉甸甸的。
“小棋姑娘,这里边是什么呀?”那人好奇问道。
小棋笑道:“是你们的工钱。”
工钱?
这话吓得那人一踉跄跌坐在马车里,包袱也甩到了一边,仿佛拿到了什么烫手山芋一般。
马儿被车厢里的动静吓到,来回踱了几步,缰绳被阿富和阿贵牵住。
蓬院里的其他人也有些慌张,摆手道:“不行不行,哪能要钱。”
“是呀,每个月都给了黍子的。”
“小棋姑娘快拿回去吧!”
小棋板着脸道:“那可不行,这是先前就说好的。”
又看了看藏在人群后的老头儿,喊道:“古伯,你躲什么?”
古伯从人群里笑呵呵地站出来,道:“没躲,坐着歇会儿。”
小棋没有戳穿他,道:“之前说好的,做工另给工钱。这是先前那一百罐的工钱,五百文,你们收好,过会儿自己分。”
五百文?这么多!
“之前可没有说给这么多!”古伯喊道。
多给钱还不愿意了?
小棋哭笑不得地解释道:“一罐五文,一百罐就是五百文,不算多。”
蓬院的人却不依了:“一罐给我们分五文,那还怎么赚钱呀!”
小棋听着看着,心里不免一暖。
这些人遭受了诸多磨难,却还能够如此淳朴良善。明明生活拮据最是缺钱,却还惦记着不要让顾小娘子亏损。
小棋笑着宽慰道:“不必担心,这东西成本不高,一罐可卖两百钱,很是暴利。”
两百钱?!买一罐这个?天也!
“这……这东西这么值钱啊?”一群人皆是瞠目结舌不敢置信的样子。
“是呀,物以稀为贵嘛!”小棋道。
听不懂……但是大概意思明白了,这东西能挣很多钱,他们只分了一点点。
那就没问题了。
一群人不再拘束,兴高采烈地收下了包袱,争相传看里边的铜钱。
古伯看着如孩童一般雀跃的兄弟们,不好意思地笑笑:“让小棋姑娘看笑话了。”
小棋道:“无妨,你们分,我去配材料。”
院子里铜钱的声音和汉子们发自内心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在春日的阳光里飘向了远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