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彦清发丧已有一月有余,虽然皇帝下旨命皇城内所有百姓身穿素缟,六十日不得作乐。但是,一个皇室的孩子夭折,似乎在这个世界变得很是平常,偶尔上街帮夏蝉姐姐购置东西时,总能听到说是闭门的乐坊中传出不同的取乐声。
又是一年春,高彦清的事情似乎已经在人们的心中抹去,二皇妃的肚子已经十分显怀。在惊蛰这天,京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南国的使者。
南国质子慕枫在本国已经待了四年有余,如今使者进京,便是决定将慕枫接回南国。
又是一次宫宴,我跟着高景煜再次来到了去年的那个宴席上,只不过,这一次没了那个到处乱跑的小身影。
我站在高景煜的身后,不同于上一次的置身事外,而是细致地观察着宴席上每个人。
皇后依旧还在禁足,陪着出席的是萧淑妃,二皇妃抚着肚子与二皇子一起坐在萧淑妃的一侧,一家人有说有笑。站在萧淑妃不远处的萧菁云,她虽在于皇后聊天,双眼却是时不时的瞄向高景煜所在的位置。果真是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太子的精神比之之前并没有好上多少,一直沉默不言地在饮酒。
南国使者在宴会即将开始前,由慕枫陪着走进了宴席,身后跟着的人,倒是又让我吃了一惊。
望舒这次并没有穿那舞服,而是穿着一件南国当地风情的服饰跟在了慕枫的身后。看那一身贵重的服饰,应该不是侍女那么简单。
突然,我又想到了那晚司离一身重伤逃进端王府的事情。高彦清之事,虽无法确定谁是背后凶手,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定与端王或二皇子有关。
我不动神色地在殿堂内中环顾了一圈,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看到了坐在那的司离。
按身份,他应该也是坐主位才对,今日不知为何挑了个那么偏的地方。
我时不时地抬头看向他的位置,可是因为离的有些远,并找不到什么机会凑上去说话。
正想着还用什么理由走到那附近时,却见司离起身往门外走了出去。见状,我赶紧向一旁的孟海川禀了一声内急,便急匆匆的从一侧溜了出去。
宫宴是卯时开始的,走到屋外,此时天色已经昏沉,我目光跟随着司离离去的背景,眼见就要跟上,却在一群宫娥端着餐盘路过后,失了目标。正在我四处环顾之时,左肩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司离的身影从我一旁冒了出来。
“阿序可是找我?”
“卧槽”
我吓得一个哆嗦,不断地用手拍着自己的胸口。
司离倒是好整以暇的双手抱胸看着我,眼神在触及我手上带着的链子时,嘴角不可察觉的弯了个弧度。
“阿序为何要说卧草上?宴席上你一直盯着我看,是想与我一起卧草上,看星星看月亮?”
我忍住想要吐槽的心思,果然是名动京城的纨绔。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后,才开口:
“小燕王安,那只是奴婢的一时口误,不过今日奴婢确实有事求于小燕王。”
司离似乎知道我会这么说,挑了挑眉头笑着说:
“你居然也有一天回来求我办事?难得难得,说吧。”
我看了看四周,除了一个站的较远的宫娥和太监,周围并无其他人,在脑中组织了下语言后才说:
“那日南国质子追的人,奴婢可是说对了。”
似是没想到我会在这个地方说这件事,司离的神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盯着我沉默了几秒后,才点了头。
那黑衣人果然是他。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我又仔细斟酌了下用词,用极轻的声音问道:
“那日小燕王所办之事,是否为端王所办?”
“为何要问这个?”
听我这么一问,司离的气压好像低了不少,低沉着脸反问我。
本想打个哈哈不再问了,却不想司离的眼神一直死盯着我。
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司离,想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便昧着良心回:
“南国使者前来,那晚奴婢看见楚王领着一群人来端王府,后来不欢而散,这几日,我看王爷似乎心事重重,不知能否有什么办法为王爷宽忧,所以便想着来问问小燕王。”
司离听了我的一番说辞,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黑,想着我好歹也是他们一条线上的伙伴,上次在东宫失言说出关于黑衣人的猜测,他也并未怪罪,今日便大胆了起来。
司离环抱的双手似乎攒着力气,反复看了我几眼后,才说:
“今日之事,我可以权当没有听过,你回去吧”
我有些失望,可是,既然都已经问出口了,索性再问个明白。
“小燕王为何不愿告诉我?”
司离漆黑着脸,慢慢地朝我贴近咬着牙低吼道:
“你以为你接受的是谁的问询?你只是一个奴才,再怎么关心你的主子,那也不是什么事你都能来插上一脚!”
温热的气息盖在脸上,我却丝毫没有感到暧昧,寒气从四肢漫布全身,不等我回话,司离又继续说道:
“你是不是以为,手中握了主子的秘密,就可以肆意地去查出掩埋的所有秘密?你不过是端王府中的一个小小丫鬟,端王、太子、各个皇子,京城中的皇室贵族哪个不是老谋深算?又有哪一个不比你思虑周全?堂堂端王,府中任一门客,算计你都能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他高景煜需要你来帮他解忧?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今日来这般问我,原本我只觉得你有些小聪明,如今看来,简直愚蠢。就算你知道了,你又能帮他解决什么?”
我愣愣地听着,司离像是气极了一般将我的右手举起:
“你以为,这是什么?啊?”
言罢,他愤然将我的手甩开,空中只剩下手链相互碰撞的叮铃声。
我缓缓地蹲下,看着手中的槐花手链,从高彦清死了之后,我一直觉得,我有责任为他查出背后的真相,却不想,这一切都是我的自以为是。我凭着一条浅薄的信息,妄想将一个皇子离世的真相公之于众,却不想,我已经在自己的自以为是中,迷失了自己的身份。在这,我只是一个奴才,机缘巧合碰到了与主子共存的秘密,却因主子的不杀之恩,误以为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误以为,凭我就能插手皇家的事。
什么时候开始,我从独善其身变成了现在的主动参与。
司离的话虽然凶狠,却是句句在理,点醒了差点迷失的我。
这是京城,是权势滔天的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