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车马长龙浩浩荡荡还在路上,内宦王贵已经抵达永宁,此时距他领了拘捕邹舍的圣旨自河谷围场出发已过去一日夜,他一进城门未及喘口气又驱马疾向刑部驰去。
刑部尚书张骁反复掂量皇上这道口谕,面上皱得苦瓜一般,他与邹舍同属淮相门下,平日里往总执衙找淮相议事也多有接触,彼此间尚有几分交情,谋害皇室宗亲乃天大的罪,如此大事他料定若没有淮相授意邹舍定不敢妄动,若依圣旨而行冒冒失失就将邹舍抓捕下狱,万一牵连到淮相身上,他后半辈子仕途也就到头了。
但若不逮捕或延迟逮捕邹舍又是抗旨不遵,他得掉脑袋,皇上特令此案与吴狄渎职案并审,即是说邹舍一案也是由刑部与大理寺共审,共审不过是场面上的话,实际是皇上并不信任他这个刑部尚书,特意寻大理寺来监督他办案,即便他有心通融此案,大理寺那边又如何肯卖他这个面子。
王贵见张骁只是唉声叹气,既不言语也不动作,故而幽幽问道:“圣上口谕张大人可明白了?”
张骁支支吾吾道:“这……本官明白是明白,只是……”
“既然明白为何还不去拿人?”
张骁想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只得先拖延一番把眼前这催命的公公打发走再说,他伸着脖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冲着王贵为难道:“依着圣旨,本官自是要先往大理寺跑一趟,寻大理寺卿严禄大人一起去抓捕邹舍,只是这会儿已近酉时,各衙门都要下值了,不等本官赶到大理寺,严大人就下值回府了,王公公且等一晚,待明日一早本官定然和严大人一道带着衙役去捉人。”
王贵冷笑一声,“张大人打量着我好糊弄吗?圣旨明言‘立刻逮捕邹舍’,你却要等一晚,这是要抗旨了?”
张骁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乃朝廷三品大员,今被个宦官冷嘲热讽,心里怎不气闷。
王贵见张骁面色不好,却没有继续言语刺他,“张大人宁可违逆圣意也不欲逮捕邹舍,这其中缘故我却知晓,想必是因为淮相。”
张骁猛地一震,也顾不得生闷气,死死盯着王贵,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公公何意,本官不知。”
王贵忽然收起脸上刻薄的神态,严肃道:“时间紧迫,我便开门见山直说了,我此番来找张大人,明面上是奉了皇上的圣旨,暗地里也带了淮相的密令。”
张骁一脸不信任,“既得相爷密令,怎的方才又与本官为难?”
“这自是淮相的意思,大人细想想,邹舍谋害宇皇子乃重案,一旦牵扯其中轻则丢官重则丢命,淮相若不先探得你的态度安敢交你密旨。”王贵这时倒有些急了,他不能在此处多待,以免引人怀疑,语速明显快了许多。
张骁在心中反复斟酌这话,又瞪着眼睛上下打量王贵,见他神态不似作伪,这才放下心来,凑近王贵轻声问道:“淮相是何意思?”
王贵也压低了声音道:“相爷之意不让邹舍开口。”
张骁大惊失色,颤抖问出“灭口”二字。
王贵点点头,“正是,且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谈何容易,此案若全由刑部负责还好说,可皇上派了大理寺监审,你让我怎么在严禄眼皮子底下杀钦犯!”
“淮相既对你开了这口,自然早已谋定了法子。”
王贵凑近张骁附耳轻语一番,遂起身告辞,“大人这便点上衙役去拿人吧,我还要赶往大理寺卿严禄处传旨,这便走了。”
张骁拱了拱手,“公公放心,本官定然在严禄赶到前抓了那邹舍。”
圣驾卤簿一路走走停停,直行满五日方至永宁,清寒前脚刚落地乾宁宫,便有小侍前来回禀大理寺卿严禄并刑部张骁有要事请见。
清寒眉头皱起,这二人这么着急忙慌面圣只怕邹舍的案子出了问题,连忙宣二人觐见,果不其然,这俩人一进殿就不约而同跪地道失职。
清寒见这架势暗道不好,心里焦急连带着声音也高了几分,“到底出什么事了?”
严禄和张骁面面相觑,无声谦让,谁也不愿先开口去触皇上的霉头,最后还是张骁败下阵来,说到底邹舍的案子刑部才是主审,即便要担责他也是主责,只得开口回禀道:“臣遵圣旨拘捕前吏部尚书邹舍,这几日同严大人一道连着升了几回堂,那邹舍死鸭子嘴硬一问三不知,臣便和严大人商量此事还需请皇上示下是否对其用刑,谁知昨儿夜里邹舍突然就暴毙了。”张骁回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还是咬了咬牙才从嘴里挤出来。
清寒听至此处立时就怒了,呵斥道:“案子没查清,钦犯先死了?你们两个干什么吃的!”她训斥了这一句还不解恨,又冲着张骁厉声道:“邹舍身负要案,关在你刑部大牢,现在死得不明不白,你准备怎么和朕交代?”
张骁被天子之怒吓得浑身一抖,支支吾吾开口,“臣自知失职,没有看押好重犯,只因那邹舍身患心疾,无法根治,需定时定量用药才吊着一条命,但他被捕入狱时却从未提过此事,是以臣并不知晓,昨日夜里狱卒发现他不对劲时人已经凉了。”
清寒冷笑一声,“朕今日到永宁,好巧不巧邹舍昨夜死了,他究竟是死于心疾还是有人故意不让他在朕面前开口?”随即转头问严禄,“你也是这般说辞?”
严禄虽不似张骁那般惊惧但面色也是难看,他沉声回道:“臣知悉邹舍暴毙后第一时间就让仵作去验了尸,邹舍确实死于心疾,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日夜里四更左右,据臣所知,邹舍从未对任何人提及他患有心疾一事,是以张大人方才所言当为实情。”
清寒眯着眼睛在此二人身上来回打量,她不信邹舍会死得这么巧,张骁或有可能因司徒淮安之故欺瞒于她,但严禄绝没有理由冒着欺君的风险对她扯谎,一定有什么细节被严禄忽略了,遂问道:“这几日刑部大狱可有异常?邹舍入狱后可接触过什么人?”
张骁先抢道:“回皇上,邹舍乃重案要犯,臣自知其中厉害,故未让任何人探视于他,至于刑部大牢,一向守卫森严,从未出现过异常。”
严禄暗暗瞥了张骁一眼,顿了顿,仍是摇了摇头道:“臣今日面圣前已分别审讯了昨夜刑部大牢当值的狱卒,经比对这些人的口供,并未发现有何不妥。”
清寒细察严禄的神色,一丝一毫也不放过,见他口中虽如是说,但面上却有一丝犹豫,似有难言之隐,便摆手令张骁及御前侍从都下去,独留下严禄一人,接着问道:“此间左右无人,卿于邹舍一案可还有隐情要禀明?”
严禄先朝着皇上叩一响头,这才开口,“臣方才所言俱是实情,不敢一丝一毫隐瞒圣上,此案按律乃刑部职责范围,但皇上却明旨由大理寺与刑部同审,臣以为皇上下此旨意实有令微臣监督张大人之意,如今邹舍之死已成事实,皇上拳拳信任竟被臣辜负了,请皇上治罪。”
清寒点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可知朕没有看错人,”抬手让严禄先起来,她确定没有错看刚才严禄犹疑之色,故屏退左右正是让他心无他虑之意,见严禄并未领会她的意思便主动开口道:“朕观卿方才面有犹疑,可是有难言之隐。”
严禄心下一惊,不曾想他面上闪过一瞬的疑虑也被皇上察了去,圣上当真观人于微,明察秋毫,便也不再藏着掖着,“臣方才言及昨夜刑部大牢当值的狱卒对邹舍之死的口供甚为一致,并无异常,但以臣多年定谳诸案的经验,案发现场众人口供一致,若非真相便是如此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手眼通天,提前买通了众人。”
清寒听了这话,不由有些失望,她本以为严禄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不想说了一大通都是凭空猜测,猛虎伤人一事闹得那么大,但只要邹舍一死就成了哑巴案,最后能定罪的只剩下一个赵钱一,清寒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力道:“你且先下去吧,朕需好生想一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