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萧宇伤重不宜挪动,清寒只得暂且摆驾河谷行苑,这一耽搁又不知多少时日,干脆令穆凡将御书房积压的奏折一道封箱装好,再快马送至行苑处以供她批阅。
清寒捏捏酸疼的脖颈,放下手中的折子,穆凡适时端上一盏茶,她还未及喝上一口,只听殿外一阵银铃笑语,不知哪里的小宫娥们竟嬉闹到这里来。
穆凡见宫人搅扰了圣驾,朝殿外轻斥一声“不成体统”,直欲出门训斥,清寒抬手止住他,“这里非宫中,不必诸多规矩,你别吓着她们,正好朕也累了,且出去看看,若真有趣事,也乐呵一番。”
说罢不理会穆凡,清寒兴冲冲走出殿去,左手边不远处正有一群宫女聚在湖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不由来了兴致,竖起耳朵听去,正正好一声“有匪君子如琢如磨”钻进耳中。
清寒顺着宫女的视线向湖面望去,只见碧波之上泛着一叶扁舟,船头青衣公子盘膝而坐,指间轻挑,膝上古琴骤然轻吟一声,随即袅袅琴音流泻而出,一首《凤求凰》缓缓荡起,清寒眼中露出几许赞赏,此情此景当得一句公子如玉,难怪引得那些宫女春心荡漾。
清寒闭目倾听,只觉周身疲惫尽被涤尽,她自小随谭先生习六艺,于琴道上也有所涉猎,船上那人指法已属一流,唯缺了点从容心态,自然于意境上也有所失,令清寒暗道可惜,她不由想若是先生奏此曲该是何等风华,如此两相比较,耳中这琴声竟愈发无味起来。
她睁开眼随口问道:“此乃何人?”
穆凡抬手遮眉瞭望一阵回道:“似乎是丞相内侄子裴闵静。”
清寒闻言一愣,又忆及方才所见,竟处处透出人力雕琢的痕迹,于是心下渐沉转过身轻瞥穆凡一眼,“你安排的?”
穆凡见皇上面无表情问出这么一句,哪里不明白触了圣怒,‘扑通’一声就跪下请罪。
清寒由着他跪,“你可知朕为何对你一而再地容忍?”
穆凡额头点地艰难开口,“因为先皇后。”
“别逼朕做愧对母后的事,”清寒冷冷道:“那些宫女全部逐出宫去,至于那个裴闵静,让淮相亲自来把人领走。”
说罢转身便往回走,甫一转身只见萧凌不声不响站在殿前,也不知何时来的,正似笑非笑望着她,那看样子竟似瞧了好一会儿热闹,清寒冷着一张脸径直越过萧凌进殿。
“皇上今日火气这般大,臣来得不巧了。”
清寒走至绣榻边坐定,听得这话轻哼一声,也不看茶就这么直直盯着萧凌。
萧凌见状忍不住哂笑一声,见清寒目光更凉了几分,连忙收住笑,“不过一个没规矩的乱献殷勤罢了,也值得皇上这般着恼?”
清寒没好气道:“焉知朕不是在恼你,非礼勿视摄政王不懂吗?”
萧凌从善如流点头,“皇上要恼臣那定然是臣的错,作为谢罪,臣替皇上除了那个麻烦如何?”说着意有所指向殿外瞥一眼。
这话说得半真似假,清寒一时分辨不出他是否玩笑,警告道:“你别乱来,方才那人乃淮相内侄裴闵静。”
萧凌深深望着清寒,“那又如何,臣只知道他举止轻浮令皇上不快就该死。”
清寒被萧凌看得不自然,轻咳一声,错过他的眼神,端起茶盏喝一口,转了话题问道:“不知摄政王来找朕所为何事?”
萧凌挑了挑眉,将清寒的慌乱看在眼里,心情大好,也不再纠缠于刚才的话题,顺着她的话道出来意,“臣听闻冬狩那日暗箭射伤宇皇子的人抓住了,却未交付刑部,而是由丰统领亲自审问,臣也是好奇究竟是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雇凶行刺,故而来皇上这里问上一问。”
清寒将茶杯放下,不轻不重道:“原来是此事,便是摄政王不来朕也要让人请你过来的,丰月白今早回禀,那刺客对射伤阿宇一事供认不讳,连主使也一并交代了。”
话至此处,瞅了萧凌一眼,这才继续道:“此人言之凿凿乃受摄政王之令暗杀宇皇子。”
萧凌早料到有此一节并无一丝惊讶之色,“一面之词安能信乎?”
清寒也不言语,只打开绣榻一侧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示意萧凌打开看看。
匣内是一枚箭头,正是从萧宇身上取下来的那枚,箭头上刻着一个‘凌’字,清寒见萧凌的眼神终于起了波澜,接着道:“如此人证物证俱全,摄政王可还有话说?”
萧凌紧紧盯着那枚箭头,忽而仰头狂笑三声,“皇上好手段,怪不得当初任由我吞下姜家,原来一早就布下暗棋,令萧宇制衡于我。”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清寒面上,“谋杀皇室宗亲乃死罪,皇上既有人证物证在手,怎还不下旨诛杀,倒与臣啰嗦这许多?”
他装作凝眉思索一番,然后恍然大悟,“姜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掌舵之人无论是我还是萧宇都难以令皇上安心,唯有从内部将其分化才是上策。”
清寒不置可否,转而道:“朕可以为摄政王压下这桩案子,但需一物相换。”
萧凌知道清寒想要的是什么,如今他所有也仅一物能入她眼,便是九门卫,他深深望向清寒,第一次清晰感受到她作为一个帝王的深不可测,冬狩一行,她看似毫无布置,任由姜淮二党斗法,却能见招拆招,将局面牢牢掌控手中,先收羽林卫后取九门卫,成为这场冬狩的最大赢家。
清寒沉下音色,“摄政王需明白,朕此番尚愿与你做交易,只因为你还有平衡局势的价值,但也不是非如此不可,即便姜家彻底落入萧宇手中重整旗鼓,朝堂之上也不过重回以往姜淮互立的局面罢了,朕有的是机会能再行布局,可你的命却只有一条,摄政王可想清楚了。”
随即拿起案上方才看了一半的折子,“两日之内朕要看到方仲章的辞呈,摄政王事忙朕便不留你用茶了。”
萧凌自知于此事上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于是咬着牙回道:“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