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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九十年代后 天誉旭日 6871 2025-12-30 08:10

  腊月二十八,少华提着行李站在铜锣村村口,寒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深吸一口气,熟悉的乡土气息钻入鼻腔,却带着一丝陌生的疏离感。

  “呦,这不是少华吗?回来啦。”隔壁阿兴嫂挎着菜篮子经过,眼睛在他身上一扫,匆匆走过。

  “阿兴嫂好。”少华笑着打招呼,却发现对方已经走远,只留下一个背影。若是往年,必定会站定热情地问长问短:“姚老爸的大公子回来了!在城里当干部就是不一样!”而现在,连脚步都不愿为他停留。

  少华紧了紧衣领,拖着行李箱往家走。一路上遇到的乡亲们,反应出奇地一致——礼貌性的点头,敷衍的问候,然后迅速结束对话。那些曾经对他父母笑脸相迎的邻居们,如今眼神闪烁,仿佛少华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

  “听说辞了铁饭碗,在城里瞎折腾呢。”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早晚得回来种地。”

  “老姚家这下可丢人了……”

  零碎的闲言碎语随风飘进少华的耳朵,像细小的针扎在心上。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家门口。

  姚老爸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儿子回来,手上的斧头顿了顿,又继续劈下去。“回来了就进屋,外面冷。”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少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嗯”了一声。院子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欢迎,而是一种压抑的沉默。

  年夜饭桌上,少东努力活跃气氛:“哥,你那公司现在怎么样?”

  “还不错,已经签了一个固定客户,明年准备扩大规模。”少华夹了一筷子鱼放到父亲碗里说:“爸,尝尝这个,我特意从粤州带回来的。”

  姚老爸盯着碗里的鱼,半晌才动筷子:“嗯。”

  姚老妈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叹了口气:“少华啊,你爸这几天腰疼病又犯了……”

  “我去镇上买点膏药。”少华立刻站起来。

  “坐下吃饭。”姚老爸突然开口,“我还没老到要你照顾的地步。大过年的,谁开店?”

  饭桌再次陷入沉默。少华低头扒饭,喉咙发紧。他想起去年春节,自己穿着省建工集团的制服回来,父亲带着他走遍全村,逢人就介绍“我儿子在省里当工程师。”那时的骄傲与现在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

  正月初二,少华去镇上买东西,路过村委会时,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他探头一看,是村支书和几个干部在喝茶。

  “少华!”村支书眼尖看见了他,“进来坐坐。”

  少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听说你在城里自己开公司了?”村支书给他倒了杯茶问:“做什么生意的?”

  “工程设备租赁,主要是……”

  “哎呀,现在年轻人就是敢闯。”村支书打断他,转向其他人:“我家那个侄子,去年考上了县里的税务局,现在一个月工资加补贴有两千多呢!”

  “那是铁饭碗啊,一辈子不愁。”

  “还是支书家孩子有出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把少华晾在一边。他捧着茶杯,感觉自己的存在像个透明人。曾几何时,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国企员工,他可是这些场合的焦点人物。

  离开村委会,少华的手机响了。是建萍。

  “少华,我爸……我爸给我安排了相亲。”建萍的声音带着哭腔:“明天在玉城的盈丰大酒店。”

  少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压了块大石头:“对方是……?”

  “镇政府的公务员,父母都是事业单位的。”建萍顿了顿,接着说:“我根本不想去,可我爸说如果我不去,以后就别踏进这个家门!”

  寒风呼啸而过,少华站在路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想说“别去。”想说“等我成功”,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既然都安排上了,见一下也无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少华,你...你就这么不在乎吗?”建萍的声音颤抖着。

  “我当然在乎!”少华急声道,“可我现在的处境,有什么资格要求你别去?你爸说得对,我连个稳定工作都没有……”

  “我不在乎这些!”

  “但我在乎!”少华深吸一口气,“建萍,我不想你为了我和家人闹翻。去见见吧,就当应付一下。我相信你。”

  挂断电话,少华在寒风中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发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个看重“铁饭碗”的社会里,他的选择让他失去了多少无形的资本——不仅是乡亲们的尊重,还有守护爱情的资格。

  与此同时,建萍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父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萍啊,明天穿那件红色的外套,显得精神。人家张家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建萍机械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那是和少华在粤州逛街时一起买的,上面印着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猫。

  第二天中午,建萍穿着父亲指定的红色外套,站在盈丰大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里,感觉自己像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来了来了!”媒婆王阿姨远远地招手说:“这就是建萍?多水灵的姑娘!在城里大医院当医生,工作稳定又体面。”

  建萍抬头,看见一对衣着考究的中年夫妇和一个年轻男子走来。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得体。

  “这是我儿子张明,在镇政府办公室工作。”中年妇女上下打量着建萍,眼中带着审视:“听说你在粤州工作?以后打算回来吗?”

  建萍还没回答,父亲就抢着说:“那当然要回来!女孩子在外面漂着算什么?等结了婚,肯定要回来相夫教子……”

  一顿饭吃得建萍如坐针毡。张明父母不断询问她的工作、收入、未来规划,而父亲则在一旁替她回答,仿佛她是个没有发言权的摆设。张明偶尔插几句话,眼神却一直往建萍身上瞟,显然对她很满意。

  “我们家明明性格稳重,工作又体面,多少人想攀这门亲事呢。”张母骄傲地说:“建萍要是嫁过来,什么都不用操心。”

  建萍低头搅动着碗里的汤,思绪早已飞到了少华身边。她想起少华刚毕业时,两人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日子;想起少华为了第一个客户熬夜研究设备手册的专注;想起他深夜接到工地电话,二话不说就冲出去的背影……

  “建萍?建萍!”父亲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张阿姨问你话呢!”

  “啊?对不起,我……”

  “这孩子,害羞了。”父亲干笑着打圆场说:“平时工作太累,精神不太好。”

  张母皱了皱眉说:“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以后生孩子可需要好体质的。”

  建萍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对不起,我去下洗手间。”

  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建萍用冷水拍打着自己发烫的脸颊。手机震动起来,是少华的信息:“怎么样?”

  建萍苦笑,回复道:“豪华包厢,对方全家出动,我像个展品!你在干嘛?”

  “在村里转悠,遇到的人都问我什么时候回城里‘打工’。”少华的回信很快到来“好像自己创业就不是正经工作似的。”

  建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红色的外套像一团火,灼烧着她的自尊。她深吸一口气,打下一行字:“我想你了。”

  发完这条信息,建萍关掉手机,决定提前离场。她回到包厢,委婉地表示自己有点不舒服,需要回去。张母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礼貌都不懂。”张母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建萍听见:“医生工作有什么了不起,我家孩子是公务员。”

  建萍的父亲连忙道歉,而建萍只是平静地拿起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厢。走出酒店,冷风扑面而来,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拨通少华的电话:“我出来了。”

  “怎么样?”少华的声音透着紧张。

  “对方条件很好,父母都是体面人,他自己是公务员。”建萍慢慢走在街上:“他妈妈希望媳妇能辞职在家相夫教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建萍停下脚步,看着街边一对卖麦芽糖的老夫妇,老先生正细心地为老伴系紧围巾。“我告诉他,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在粤州创业,虽然现在很辛苦,但我相信他会成功。”

  “建萍……”少华眼含热泪。

  “我爸很生气,但我不在乎了。”建萍的声音坚定起来:“少华,我想回粤州,和你一起打拼。”

  电话那头传来少华深呼吸的声音:“好,过完年就回去。我们一起努力。建萍……谢谢你。”

  挂断电话,建萍仰头看着玉城灰蒙蒙的天空,北风萧萧的大街上,行人寥寥,寒意钻进衣领,她却不觉孤独,反倒像卸下了什么,心头漫起一丝暖意,第一次感到如此轻松。

  玉城市冬日特有的干冷空气灌入肺中,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她将手机塞进红色外套口袋,转身准备离开盈丰大酒店前广场,却差点撞上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

  “对不起,我……”建萍抬头道歉,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眼前这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熟悉又陌生,“邓老师?”

  男子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随即舒展开来:“呵呵,原来是建萍啊,大个女,差点认不出啰。”他上下打量着建萍,眼中闪烁着惊喜:“在粤州工作还习惯吗?”

  邓启先——建萍小学时的地理老师,读高中时,是少华的班主任。在学校,少华和建萍没少得到邓启先的照顾。如今气宇轩昂地站在她面前,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左手腕上的手表在冬日阳光下泛着低调的金属光泽。建萍记得十年前,他在玉城市一中教书时的样子。那时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还经常沾着粉笔灰。

  “邓老师,您怎么会在这里?”建萍惊讶地问,下意识地整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这家酒店是我开的。”邓启先笑着指了指身后的建筑:“今天过来看看春节期间的运营情况。”他的目光越过建萍肩膀说:“你在这里用餐?”

  建萍的笑容僵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嗯...家里人安排的饭局。”

  邓启先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她神色有异,但体贴地没有追问。他从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建萍:“我在玉城和粤州都有生意,有空可以来坐坐。对了,少华最近怎么样?你们还在一起吧?”

  建萍接过名片,指尖微微发颤。名片上烫金的“三巢房地产有限公司董事长”字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想起少华曾经提过,邓老师是他最尊敬的师长之一,也是少数支持他创业的长辈。

  “我们...还好。”建萍低声说,突然感到一阵委屈涌上心头:“只是...”

  “建萍!”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打断了她。林叔大步走来,脸色阴沉,“你怎么说走就走?张家人还在里面等着呢!”他这才注意到女儿身旁的邓启先,表情立刻变得尴尬:“邓老师……”

  “你好。”邓启先礼貌地打招呼。

  林叔的眼睛瞪大了,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哎呀,邓老师!”他的语气立刻恭敬起来:“小女承蒙您教导……这么巧……”

  邓启先微笑着点头:“林叔好。我过来看看过年期间的营业情况。就碰上了。”他指了指他们身后的酒店说。

  “啊,原来是你开的。”林父很是惊讶,随即说:“不错,装修很豪华。”

  邓启先谦虚地笑了笑,说:“饭菜还合胃口吧?”

  “嗯嗯,不错。”

  “你们这是,过年聚餐?”

  “啊,不不……是小女相亲……”林叔双手摆得像扇子,脸上堆满笑容,却又带着几分拘谨:“对方是镇政府的公务员,条件很好。”

  邓启先微微皱了一下眉。他记得少华曾经和他说过和建萍拍拖的事情。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建萍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林叔微笑中带着强硬的表情,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我们进去坐吧。”邓启先指了指酒店大门,故意转移话题:“正好可以尝尝我们新推出的春节套餐。”

  “啊,不用了,刚吃过,也不饿。”林叔仰头打量着气派的建筑,客气地说。

  “外面冷,进去喝杯茶吧。”邓启先还想邀请。以前在铜锣小学教,那里算是他的第二故乡,林叔这些就算是乡亲了,自然要亲热几分。

  “哦,谢谢……”林叔连连点头,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住建萍的手臂说:“不过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了。”

  建萍站着没动,眼睛看向邓启先,似乎想说什么。邓启先会意,从皮夹里抽出一张VIP卡递给建萍说:“有空带少华一起来,我请你们吃饭。年轻人创业不容易,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戳中了林叔的痛处。他的脸色变了变,拉着建萍的手加重了力道:“走吧,你妈还等着呢!”

  建萍被父亲拽着走了几步,回头对邓启先喊道:“邓老师,再见。”

  邓启先站在原地看着父女俩远去的背影,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摇了摇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少华吗?我刚刚碰到了建萍……”

  少华心中一痛,问邓老师,看到建萍怎么样了?邓启先便把见到他们父女的经过说了一遍。少华一声叹息,不知说什么好。

  “你们是不是分手了?”邓启先问少华。

  “没有……”

  “那……?”

  “唉,是他爸反对!”

  一时明了。邓启先也是唏嘘不已。他想起了和青芸无疾而终的初恋,也是被他父亲看不起!只能鼓励少华,让他往前看了……

  林叔带着建萍走出邓启先的视线后,怒火像被点燃的炮仗,一发不可收拾。

  “你刚才那是什么态度?在别人面前落我的面?”林叔边走边数落,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还有,那个姚少华有什么好,不就是一个打工仔吗?”

  建萍默默地走着,手里紧紧攥着邓启先给她的名片。

  “人家张明哪点比不上姚少华?公务员,铁饭碗,父母都是事业单位的!不用你们承担养老。”林叔越说越激动,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姚少华有什么?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穷小子!”

  “他有梦想!”建萍突然停下脚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地说:“他比任何人都努力,只是需要时间证明自己。”

  林叔冷笑一声:“梦想?梦想能当饭吃?你看看邓老板,是成功了,可你知道他吃了多少苦?一百个下海的,九十九个都淹死了!”

  “那邓老师为什么支持少华?”建萍反问,“因为他看到了少华的潜力和坚持!”

  “你……”林叔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女儿的鼻子骂:“你是不是还打算回粤州跟那小子在一起?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了!”

  建萍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她没有擦拭,任冰冷的泪水划过脸颊:“爸,我不是您的附属品。我的生活,我的幸福,应该由我自己抉择。”

  林叔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女儿会这样顶撞他。两人站在寒风凛冽的街头对峙,谁也不肯退让。

  与此同时,铜锣村的少华刚结束与邓启先的通话,站在自家院子里发呆。姚老爸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魂不守舍的样子,冷哼一声:“又怎么了?大过年的摆这副脸给谁看?”

  少华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父亲:“爸,建萍被她爸逼着去相亲了。”

  姚老爸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林家丫头?那不是挺好,人家姑娘有正经工作,找个稳定对象是应该的。”

  “可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少华声音哽咽:“就因为我辞了国企的工作,就一文不值了吗?”

  姚老爸沉默了片刻,从兜里摸出旱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这世道,没个铁饭碗,谁看得起你?你以为我想看你受这委屈?”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了下来:“当初你在省建工,全村谁不羡慕我老姚有个出息儿子?现在呢,连林家都……”

  少华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父亲不是不爱他,只是被根深蒂固的观念束缚着,和建萍的父亲一样,认为稳定高于一切。

  “爸,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少华声音低沉却坚定:“我同学说下周粤州有个商会活动,他已经拿到了入场券。这是个机会。”

  姚老爸没说话,只是默默抽着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缭绕,模糊了他皱纹深刻的脸。

  另一边,建萍跟着黑着脸的父亲,一路无言地回到家。林妈见两人脸色不对,赶紧迎上来:“怎么样?张家那孩子?……”

  “问你宝贝女儿吧!”林叔甩下一句话,气冲冲地进了屋。

  建萍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如此陌生。她想起少华曾经对她说的那句话:“有时候,最大的勇气不是离开,而是回来面对所有不看好你的人。”

  她擦干眼泪,走进自己的房间,伏在书桌上,低声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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