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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九十年代后 天誉旭日 6240 2026-01-07 03:39

  姚少华的皮卡像一头负伤的野兽,在愈发滂沱的雨幕中疾驰。车窗被密集的雨点疯狂敲打,扭曲了车外灰蒙蒙的世界。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在雨水中显得黯淡模糊,早起匆忙的行人裹紧雨衣,撑着伞,在湿滑的路面上艰难前行。整个玉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铅灰色的水汽之中。

  那份铭基的补充协议,此刻就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心。兄弟们背水一战的嘶吼仿佛还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可当皮卡驶离那片泥泞的战场,城市的冰冷现实如同这倾盆而下的雨水,瞬间将那点悲壮的火焰浇得只剩下呛人的浓烟和刺骨的寒意。

  筹钱!

  这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去哪里找钱?银行信贷部王经理那张势利而冷漠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看到铭基的车队走了……贷款可能批不下来了”。铭基的车队是走了,但带走的是希望,不是判决!可银行只相信他们看到的“失败”迹象。用这份试单合同去说服?姚少华心里清楚,这份“草案”在银行眼里,远不如一份已生效的、有明确回款保障的大额合同有分量。三个月?风险太大了。银行要的是稳妥的抵押和确定的现金流,而华远现在,几乎掏空了家底,剩下的只有一堆抵押过或即将报废的设备,以及这份烫手却尚未兑现的“希望”。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皮卡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停在了一个灯光昏暗、招牌油腻的大排档前。雨还在下,不算大,但足以让整个世界都显得湿冷而粘腻。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更需要……逃避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现实,哪怕只有片刻。

  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油烟、廉价啤酒和雨后潮湿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多,电视里播放着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大,盖过了零星的交谈声和老板在后厨炒勺偶尔撞击铁锅的声响。这种时间点,大排档的喧嚣还未成形,只有一种睡眼惺忪和将就的氛围。姚少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塑料凳子湿凉,桌面油腻腻的,似乎昨晚的狼藉还未彻底清理干净。

  “老板,一打啤酒,纯生的。再随便炒个菜。”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在上午九点多的大排档点一打啤酒,这显得有些突兀。老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应了一声。

  很快,一打冰镇的纯生啤酒和一盘油汪汪的炒猪肝被端了上来。姚少华没动筷子,直接用桌沿磕开一瓶啤酒的盖子,对着瓶口狠狠灌了一大口。冰凉又带着苦涩的液体汹涌地灌入喉咙,瞬间冲淡了口腔里的干涩和苦味,带来一丝短暂的、麻木般的刺激感。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苦闷都吐出来,接着又是一大口,喝得太急,差点呛着,些许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混合着脸上未干的雨水痕迹。

  他靠在塑料椅背上,闭上眼睛。激情过后的冷却,带来的不是平静,而是更深沉的绝望和一种无处可逃的清醒。

  除了银行,还能找谁?

  这个念头像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自己是农村娃出身。老家在上百公里外的山沟里,父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靠着一亩薄田和父亲在镇上卖成衣,才艰难地供他读完了大学。亲戚?叔伯兄弟、堂表亲戚,哪一个不是在土里刨食,或者像村里的后生,靠着在城里干最辛苦的体力活过日子?几千块或许还能凑凑,上万?那是他们一家子一年的积蓄,甚至是盖房娶媳妇的救命钱!以前读书,姚老爸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没向亲戚张过嘴,就是不想把压力转嫁给他们,更知道他们根本拿不出,何况现在自己也出来工作几年了!现在,开口借以“万”为单位的钱?他开不了这个口!也明知道开了口,除了让亲戚们为难、跟着揪心,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朋友?一起打拼的兄弟都在工地上,为了华远,工资都拖欠了几个月,谁手里还有余钱?从小玩到大的,一个坐牢,一个跑出租车……以前在国企认识的一些人?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现在去借钱?人家躲都来不及!况且,能借出几十万上百万救急的“朋友”,他姚少华自认还没那个分量。

  建萍……

  想到她,姚少华的心猛地一抽,又是一大口啤酒灌下去,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酸涩和愧疚。

  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女友,在他最难的时候也没放弃他,相信他,鼓励他。陪着他住过漏雨的出租屋,吃过一个月的清水挂面,在他无数次碰壁、沮丧时,是她温柔而坚定地告诉他:“少华,你能行的,相信自己。”让他能心无旁骛地去闯,去拼。她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也是最懂他的人。可正是这份懂得,让姚少华此刻更加不敢面对她。

  他不敢想象,如果把银行抽贷、供应商催款、公司账户可能彻底枯竭的真相告诉她,她那双总是充满信任和温柔的眼睛里,会浮现出怎样的惊恐和绝望?她会不会崩溃?会不会责怪他太过冒险?他刚刚在兄弟们面前燃起的熊熊斗志,在工地上立下的铮铮誓言,在建萍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像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赌徒。他不想让她承受这份巨大的压力,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走投无路的狼狈。这份沉重的十字架,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扛,哪怕扛到粉身碎骨。

  “呵……”姚少华发出一声自嘲的、带着浓重酒气的苦笑,又灌了一口。酒精烧灼着喉咙和胃,却烧不暖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芜。周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像一个孤岛,被绝望的潮水无声地淹没。

  他看着桌上那盘几乎没动的、已经凝结了油花的回锅肉,油腻得让人反胃。视线有些模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内兜,那份铭基的补充协议还在。他用沾着油污的手指,颤抖着将它抽出一角。洁白的纸张边缘,已经沾染了泥水和油渍,但上面“铭基建设”几个大字,以及赵明远那清晰有力的签名,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刺眼。

  这份协议,是他用命搏来的生机,也是勒在他脖子上的绞索。三个月!三个月内,设备要焕然一新,工程要完美无瑕,钱……钱从哪里来?!

  “赵明远……赵总……”姚少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他给了机会,也设下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看到了华远的“狠劲”,可商业世界,光有狠劲够吗?

  又一瓶酒见了底。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胃里翻江倒海。姚少华强撑着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柜台,丢下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连找零都没要,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雨幕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心头的重压丝毫未减。他靠在皮卡车门上,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筹钱的路,似乎彻底堵死了。亲戚、朋友、银行……条条都是死胡同。难道真的要去借高利贷?那无异于饮鸩止渴,只会把华远拖入更深的深渊。难道要去求那些曾经被他拒绝过的、条件苛刻的投资人?把华远的控制权拱手让人?

  不!绝不行!

  姚少华猛地一拳砸在湿漉漉的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皮实的老车晃了晃,溅起一片水花。

  “华远……不能倒……”他对着雨夜低吼,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和困兽般的挣扎,“一定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他拉开车门,把自己摔进驾驶座。湿冷的座椅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瘫坐在那里,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方向盘上汇成一小滩水渍。车窗外的世界被密集的雨帘切割得支离破碎,灰蒙蒙的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压垮整个城市。雨水中模糊的街道、匆忙而渺小的行人、以及那些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沉默的钢筋水泥建筑,都像一张张冷漠而嘲讽的脸,无声地注视着他的困顿。

  去哪里?回医院?面对建萍可能察觉的担忧眼神?他还没准备好。

  回工地?看着同样焦虑的兄弟们,却拿不出解决方案?

  去……再去求银行?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鬼火,微弱却顽强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闪现。也许……还有最后一个人?一个他极度不愿面对,却又可能是唯一有能力、并且……或许有那么一丝丝可能愿意拉他一把的人?

  姚少华的眼神在酒精和绝望的迷雾中,艰难地聚焦,透出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他猛地拧动钥匙,皮卡发出一声低吼,再次冲进了玉城迷离的雨幕里。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市区,而是……城东的教师村。

  雨,越下越大了。冰冷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车窗,仿佛要将他连同这渺茫的希望一起,彻底浇灭。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拍打着挡风玻璃,雨刮器拼命地挣扎着,视野时断时续。皮卡最终停在了教师村深处一栋爬满藤蔓的旧式单元楼下。三楼那个熟悉的窗口紧闭着窗帘,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更显沉寂神秘。

  他熄了火,引擎的轰鸣消失,车厢内瞬间被磅礴的雨声填满。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肤,寒意刺骨。直接上去敲门?面对她爸向主任?他做不到。那扇门后承载的过往——青春的屈辱、大学的纠葛、跨年夜的心悸……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死死挡在外面。

  他瘫坐在驾驶座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方向盘上。摸出同样湿漉漉的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微弱的光。通讯录里,“向岚”两个字既熟悉又陌生。一年多前的未回信息还静静地躺在那里,令他找向岚的心又怯了几分。

  为了华远……为了兄弟们……为了建萍……

  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试图用这沉重的责任逼自己再勇敢一点。

  终于,他鼓足了勇气,按下了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每一声“嘟……”,都像敲打在他的心尖上,引来阵阵心悸。

  电话接通了。

  “喂?”一个清脆声音,穿透雨幕,传到耳里。是向岚的声音。姚少华的心猛地一颤,喉咙瞬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喂?哪位?”向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疑惑。

  “……”姚少华深吸一口气,湿冷的空气呛得他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向岚。是我,姚少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短暂的死寂让姚少华几乎窒息。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和窗外密集的雨点。

  “……少华?”向岚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的是你?你……在哪?”

  “我……在你家楼下。”姚少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感觉耗尽了所有力气,“在车里。能……能麻烦你下来一下吗?就一会儿,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他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恳求和小心翼翼。

  又是短暂的沉默,似乎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

  “……好。”向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惊讶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你等我一下,我这就下来。”

  “谢谢。”姚少华几乎是嗫嚅着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觉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只剩下虚脱。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他紧紧盯着单元门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雨水冲刷着车窗,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也模糊了他混乱的思绪。

  终于,单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窈窕的身影撑着一把素雅的伞走了出来,站在楼洞口的灯光下。是向岚。

  姚少华的心紧了一下。隔着模糊的雨幕和车窗,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裙,外面随意披了件薄外套,显然是匆忙下来的。银行工作的历练,让她褪去了大学时的青涩,增添了几分成熟与优雅,那份骨子里的高冷似乎沉淀得更加内敛。她比以前更美了,像雨夜里悄然绽放的幽兰。只是,在昏黄的光线下,姚少华敏锐地捕捉到她眉宇间的一丝挥之不去的憔悴,这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点脆弱。

  她站在雨里,目光扫过停着的车辆,似乎在寻找。姚少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了雨里。

  “向岚!”他喊了一声,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微弱。

  向岚闻声转头,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当看清他此刻的模样——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还带着未干的雨水,高档西装外套沾满了泥水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眼神里交织着疲惫、绝望。她那双如宝石般澄澈的眼睛睁大了,充满了惊愕和……难以言喻的心疼?

  “少华!你怎么淋成这样?!”她下意识地快步走过来,将伞撑向他头顶,试图为他遮挡一些风雨。她身上的淡雅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清冷气息钻入姚少华的鼻腔,让他瞬间恍惚。

  “我……刚从工地出来,路上雨太大了。”姚少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指了指自己一身的泥水狼藉,自嘲地笑了笑,“你看我这副样子……实在不好意思上楼打扰叔叔阿姨。”

  向岚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沾满泥浆的皮卡,眉头微蹙,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对他主动联系的困惑。“外面冷,又下雨……我们……”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找个地方坐坐。

  姚少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摇头,笑容更苦涩了:“我这身……就不去糟蹋人家地方了。就在这儿说吧,或者……你上车里?”他指了指自己同样湿漉漉的驾驶座,觉得这个提议糟糕透顶。

  向岚看着他,又抬头看了看自家亮着灯光的窗口。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声音清晰而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你先回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免得着凉了。我等你。”

  “等你”两个字,她说得不疾不徐,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温润的力量,清晰地穿透密集的雨声,稳稳地落在姚少华几乎麻木的心上。这简单的关怀,在这种情境下,带着一种他此刻几乎无法承受的温柔。

  “我……”姚少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了。拒绝?他现在有什么办法拒绝这唯一的、带着暖意的台阶?而且,他也确实冷得发抖,狼狈不堪的状态也根本无法好好谈事情。

  “听话。”向岚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不容置疑的关心,还有一种姚少华此刻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去收拾一下。我就在家,你好了随时给我电话,或者直接过来。”她顿了顿,补充道,“开车小心点,雨大路滑。”

  说完,她没有再多停留,仿佛怕动摇他的决心,也怕自己流露更多情绪。翩然走进了单元门。楼道里响起她高跟鞋清脆的回声,渐行渐远。

  姚少华站在原地,冰冷的雨水再次无情地浇在身上,但他却感觉不到刺骨的寒冷了。向岚最后那一眼的关切,那句“我等你”,像一块小小的炭火,暂时驱散了心湖深处最彻骨的冰寒。他怔怔地望着那扇关上的单元门,直到向岚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被冷雨浇醒一样,踉跄地回到车上。湿冷的座椅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靠在椅背上,整理纷乱的思绪,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车窗外的雨依旧滂沱,但世界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绝望。

  他发动了车子,皮卡低吼着驶离了教师村。后视镜里,那栋爬满藤蔓的旧楼和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口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之中。姚少华紧握着方向盘,穿行在暴雨浸透的街道上。回哪里?回那个简陋的临时出租屋?还是回医院?

  他需要热水澡,需要干爽的衣服,更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自己混乱不堪的思绪,以及即将近距离面对向岚时的心情。向岚的等待,是希望,也是另一重无形的压力。脚下猛踩油门,皮卡朝着暂时的栖身之所(出租屋)驶去。他不敢回医院,怕建萍看出此时的纷乱。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如同他此刻泥泞不堪又带着一丝微光的心境,还有一丝彷徨,一丝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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