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着细雨,建萍蜷缩在床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壳上那两只依偎的小猫。这个春节过得格外漫长,父亲的责骂、相亲的闹剧、少华的沉默,都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她心头。寒风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水气,电灯在屋内投下昏黄的光,却驱不散那股湿冷。
记忆像开闸的水,汹涌而至。小学教室里那个总让她头疼的男孩。少华的作业本永远只写了一半,剩下的全是乱七八糟的涂鸦。作为班长的她板着脸记他的名字,他却冲她做鬼脸,气得她直跺脚。可就是这个整天嬉皮笑脸的男孩,在六年级那年突然像变了个人,熬夜复习到深夜,最终以全镇第三的成绩考进了重点中学。
读初中还是同班,那时建萍没有自行车。上下学都是坐在少华的自行车后座,乡野的风拂过脸颊,少年的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张扬起的帆。车轮碾过碎石路时的颠簸,让她的手臂偶尔会碰到他的后背,两人都会不自觉地僵一下,然后假装若无其事。那时的少华,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捣蛋的男孩,而是会红着脸递给她一瓶汽水,结巴巴地说“给……”的羞涩少年。
想到这里,建萍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轻轻翻开书架里的相册,指尖抚过那张泛黄的毕业照。照片里的少华笑得灿烂,谁能想到笑得这么灿烂的一个男孩,在读高一时,因为一场打架被开除了?
学校通报少华打架时,建萍正在教室里公布新编的座位表。那天的下午,阳光特别明亮,建萍站在讲台上,汗水润湿了衬衣,她却浑然不知。真是不敢相信,少华会打人。后来了解到,少华是为了一个叫向岚的女生打的架!向岚是城里人,皮肤白皙,说话轻声细语。少华喜欢她,鼓起勇气表白,却被她弟弟撞见。
“就你?一个农村来的土包子……”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少华的心里。他从小被人夸聪明、有出息,可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农村人”这个标签带来的羞辱。他的拳头比脑子反应更快,等向岚冲过去拉开他们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被开除后的少华一度自暴自弃。是建萍写信鼓励他振作,陪他熬过了转学二中的适应阶段。最终,他考上了华工,再次证明了自己。
“他从来都不是最乖的学生,但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让人眼前一亮。”建萍手抚相册,喃喃自语。
同一个村庄,还有一个人夜不成寐——少华正躺在老家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像极了这些年他遇到的冷眼——“农村来的”、“辞了铁饭碗”、“瞎折腾”......
他索性爬起来,从书桌最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高考复习笔记的扉页上还写着“誓上华工”,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泛黄的工程图纸边角卷曲,那是他参与设计的第一个项目,曾经让他骄傲的成就……
当指尖触到那本蓝色相册时,他的动作突然凝滞,那是高中时几个好伙计一起照的相片。照片里的鸿明正做着夸张的鬼脸,生性幽默的他,照相也不能消停。火生梳着当年最流行的“古惑仔”发型,建萍的白裙子被风吹得像朵蒲公英。最让他眼眶发热的是水娇那双松糕鞋——高中时,有一段时间特别火。在城里长大的,打扮都比较时髦。鸿明为了追到她,几周没出去“改善生活”,才省下买松糕鞋的钱……可惜,没能走到最后,因鸿明家庭困难,没能完成学业而分手!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鸿明如今开出租车,日夜奔波,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火生更惨,因为打架斗殴坐了牢;水娇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听说实现了她高中时的梦想,做了画家,到处写生;而自己,辞了人人羡慕的国企工作,创业之路举步维艰......人生,真是难啊!少华不禁唏嘘。
“当年在河里互相泼水的快乐,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少华苦笑着合上相册,目光落在桌角的工程合同上。曾经为自尊打架,如今为理想“打架”。当年,他因为一句“土包子”挥拳相向;如今,他却要面对整个社会的偏见。
窗外,鞭炮声零星响起,深更半夜,还有人没睡。少华深吸一口气,拿出笔记本,开始规划公司的发展。他要再次崛起,证明给所有人看,他是的选择是对的。
晨光微熹时,建萍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少华发来的消息:“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她看着这摘自汪国真的诗句,嘴角微微扬起。十年前,她陪他熬过被学校开除的困顿;十年后,她依然会站在他身边。
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清晨七点,少华睡回笼觉,还没起床。姚老爸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旧皮鞋敲着冻硬的土地,发出“噔噔”的声响。他时不时抬头望向少华房间的窗户,眉头成麻花样。昨天虽然嘴上认同建萍去相睇,但内心里,姚老爸还是着紧的,只是没办法,谁叫自己的孩子不争气!
“这臭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睡!”姚老爸咕哝着,手里的水烟筒在院墙上敲了敲,震落几片干枯的墙皮。
姚老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大清早的,你折腾什么呢?”
“我折腾?”姚老爸压着声音,却掩不住那股火气:“林家丫头昨天去相亲了,这混小子连问都不问一声!”
“你小点声!”姚老妈急忙摆手,“少华昨晚肯定没睡好,让他多睡会儿。”
姚老爸冷哼一声,水烟筒锅子里的火星在晨雾中明灭:“睡睡睡,媳妇都要跟人跑了还睡!”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放轻了脚步,只是眼睛仍死死盯着少华的窗户。
屋内,少华其实早就被姚老爸来回踱步的声音吵醒。父亲在院里的动静声声入耳。天冷,起床又没什么事干,干脆赖一会床。
手机屏幕亮起,是建萍发来的消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少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写些豪言壮语,又觉得不实际。最终只回了个“嗯”,又觉得太冷淡,补了句“我会努力的。”
“少华!起来没有?”父亲的声音突然在门外炸响,吓得他差点把手机摔了。
“起了。”少华应了声,慢吞吞地穿衣服。他知道父亲想问什么,却偏不主动提起。
门被猛地推开,姚老爸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出现在门口:“你给建萍打电话。”
“打电话干嘛?”少华低头系鞋带。
“臭小子,这么好的姑娘,你就拱手于人?”
“她说她没事。”
姚老爸急得直跺脚:“什么没事?相亲怎么样?成了没有?”
少华抬起头,无奈地说:“爸,您觉得这样追问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姚老爸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林家丫头多好的姑娘,要是真跟了别人,你后悔都来不及!”
“如果她真变了心,我问不问结果都一样。”少华一边对镜梳头一边努力平静地说:“真正相爱的人,应该互相信任,给对方空间。”
姚老爸被这话噎住了,喉结颤动了几下,才干巴巴地说:“信任?空间?你们这些读书人的酸词儿能当饭吃?”他凑近儿子劝说道:“林家为什么突然安排相亲?还不是看不起你现在没个正经工作!”
少华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梳子。父亲的话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
“我这就去林家走一趟。”姚老爸突然转身说:“老林头不能这么办事,明明知道你们两个......”
“爸!”少华一把拉住父亲说:“你别去。”
“为什么不去?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看着......”
“因为去了只会让建萍更难做!”少华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激动:“您想想,要是你去了,林叔会怎么想?会觉得我们姚家没骨气,死乞白赖地缠着他们闺女!”
姚老爸愣了一下,痛苦地看着儿子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等。”少华深吸一口气说:“等建萍自己做出选择。”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人家把聘礼都下了?”姚老爸又急起来。
少华拿起手机,翻出和建萍的聊天记录递给父亲:“你看,她说她没事,让我别担心。这就够了。”
姚老爸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指着那条“我信你”问道:“你就回这个?怎么不多问几句?”
“因为我相信她。”少华的声音很轻,却满怀信心:“就像当年我被学校开除时,她相信我一定能考上大学一样。”
这句话像盆冷水,把姚老爸的火气浇灭了大半。他想起十年前,少华因为打架被开除,建萍对少华的支持。
“可是......”姚老爸还想说什么,被少华的短信提示音打断。打开手机一看,是建萍的信息:
我爸好凶,一大早就在那里嚷嚷着,这几天都不能出门。昨天的相亲我没答应,张家人很不高兴,我爸更生气。说什么,我再不听话,以后都不要进这个家门!我已打定主意,大不了和你私奔。
记得高中时读过的一首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愿意等你,等你创业成功,我爸自然就无话可说了。
还有,昨天我见到邓老师了。他现在是大老板,生意做得很大,说有需要可以找他帮忙。
建萍的真情告白,让少华既感动,又内疚。都是自己不好,让她受苦了。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激动的情绪,才对姚老爸说:“她没答应。”
姚老爸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就说嘛,林家丫头不是那种人!”突然又板起脸:“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人家父母不同意,这事还是悬。”
“我知道。”少华望向远处林家所在的方向说:“我会证明给他们看的。”
“怎么证明?”姚老爸追问。
少华扬了扬手机说:“建萍说,邓老师告诉她,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他帮忙。”
听到邓启先的名字,姚老爸的表情松动了一些:“邓老师倒是靠谱......”他掏出平时都舍不得抽的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后,说:“行吧,你自己看着办。不过记住,男子汉大丈夫,要争气!”
少华点点头说:“邓老师是做房地产的,认识的建筑公司多,可能是一条出路。下周粤州举办的商会,也是一个大商机。放心吧,爸,你儿子是饿不死的。”
姚老妈走进来,递给他一个煮熟的鸡蛋说:“趁热吃,这段时间可是太辛苦了?人都瘦了。”父母都是这样,无论孩子如何不争气,在心里,都是最柔软的一块肉。
“妈,我没事。”少华接过鸡蛋,愧疚地说:“你和爸也要注意身体,我在外面工作,照顾不了你们……”
姚老爸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说:“去吧。洗漱,吃早餐。”
父母的包容和理解,让少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总有一日,我会出人头地的。少华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卫生间。
身后,姚老爸站在大门口,望着儿子的背影,突然对老伴说:“你说,我是不是太逼他了?”
姚老妈擦了擦眼角说:“你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林家那边......”姚老爸叹了口气说:“要不要我去找老林头喝顿酒?”
“得了,少华不是说了吗?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处理。”姚老妈拉住丈夫,劝慰道。
姚老爸又望向儿子的背影,喃喃自语道:“臭小子,可一定要争气啊......”
吃完早餐。少华站在自家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早餐时父母欲言又止的神情还在眼前晃动,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忧像无形的重量压在他肩上。他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田埂边的水沟里,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铁饭碗就那么重要吗?”少华喃喃自语,想起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怜悯和不理解的眼光,仿佛他辞去国企工作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田野在冬日里显得格外空旷,收割后的稻茬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幅水墨画。少华沿着田埂慢慢走着,脚下的泥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他童年的记忆,每一处转弯都能唤起一段往事。
“少华!快看,我抓到一只大蚂蚱!”记忆中鸿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个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男孩,裤腿卷到膝盖,手里举着一只拼命挣扎的绿色昆虫,眼睛里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十五年前的夏天,他们在这片田野上追逐打闹,汗水浸透了背心,却丝毫不觉得疲惫。那时的快乐多么简单,一只蚂蚱、一根冰棍、一场雨后的小溪涨水,都能让他们兴奋半天。
少华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随即又抿成一条线。自从大学二年级后,大家各奔东西,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去年春节鸿明甚至没有回家,说是接了春节期间的高价包车单。少华理解生活的压力,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少华掏出手机,翻到鸿明的联系方式,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有小孩的哭闹声和电视广告的声音。
“喂?谁啊?”鸿明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了许多。
“是我,少华。你今年回来了吧?”
“少华?!”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哎呀我的老伙计!回来了回来了,昨天刚到家。你在哪呢?”
“我在村口这边散步,正想去看看你。”
“来来来!正好我在家闲着没事!”鸿明的声音透着兴奋:“记得带点啤酒啊,咱们好好叙叙旧!”
少华挂掉电话,心情轻松了些许。他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几罐啤酒和一些花生瓜子,朝鸿明家走去。
鸿明家还是那栋老旧的泥砖瓦房,外墙的石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在寒风中萧索。少华站在门口,突然有些踌躇——很久没见了,他们还会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吗?
“少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鸿明大步走出来,身上套着一件松垮垮的劣质西装,脚上却穿着一双塑料拖鞋。他的脸比记忆中圆润了许多,眼角已经有了细小的纹路,眼睛依然明亮有神。
“你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少华笑着迎上去,两人像小时候那样互相捶了一下肩。
“哎呀,这不是为了生活奔波嘛!”鸿明夸张地叹了口气,接过少华手里的塑料袋:“来来来,进屋坐!外面冷!”
鸿明家的客厅几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老旧的木桌,几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墙上挂着鸿明小学时的奖状,已经泛黄卷边。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旅游节目,声音开得很大。
“爸!妈!少华来了!”鸿明朝里屋喊了一声,然后麻利地把啤酒和零食摆在桌上说:“咱们先喝起来!”
鸿明的父母从里屋出来,热情地招呼少华。炳叔的背比上次见面更驼了,阿姨的头发也白了大半。寒暄几句后,两位老人识趣地回了房间。
“来,干一杯!”鸿明豪迈地拉开易拉罐,泡沫溢出来沾在他的手指上,也顾不得擦。
少华也拉开一罐,两人碰了一下,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微微的苦涩。
“说说吧,大老板,创业怎么样?”鸿明挤眉弄眼地问,嘴角还沾着一点啤酒沫。
“你也知道了?”少华苦笑一声:“什么大老板,勉强维持罢了。”他想详细说说创业的艰辛,那些不被理解的坚持,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简单的概括:“挺难的。”
“嗨,创业哪有不难的!”鸿明大手一挥,仿佛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你看我开出租车,不也是起早贪黑的?上个月我还去了趟南京,那叫一个累啊!”
少华刚想继续自己的话题,鸿明已经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南京之行。
“南京的绿化那叫一个好!满街的梧桐树,叶子黄了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金色的!还有那些民国建筑,啧啧,气派得很!”鸿明的眼睛闪闪发亮,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拉了个客人去中山陵,那台阶,一眼望不到头!”
少华点点头,配合地发出惊叹声。他注意到鸿明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摸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圈淡淡的戒子痕。水娇离开后,鸿明一直没再找对象吗?
“对了,你还记得水娇吗?”鸿明突然问道,眼神飘向远处:“她现在可不得了,成了画家,一幅画能卖好几千呢!”
少华小心地观察着鸿明的表情:“你们还有联系吗?”
“联系?哈!”鸿明干笑一声,猛灌了一口啤酒:“人家现在是艺术家,哪还记得我们这些乡下人。我上次在深圳,碰到了一个高中的同学说的。”
少华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鸿明已经迅速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个了!你知道我去年赚了多少吗?两万!虽然累是累了点,但比在工厂打工强多了!”
看着鸿明眉飞色舞的样子,少华想起了高中时的他——那个为了给水娇买一双松糕鞋,连续几周不出街改善生活的痴情少年。现在的鸿明,似乎把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在了赚钱和吹嘘上。
“鸿明。”少华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夸夸其谈:“我最近压力很大。创业遇到很多困难,村里人也不理解我的选择……”
“哎呀,管他们干嘛!”鸿明拍拍少华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少华晃了一下:“咱们活自己的就行!你知道我拉过的那些老板怎么说吗?他们说……”
少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鸿明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只是自顾自地讲着那些或真或假的见闻。他们之间的对话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相交。
“……所以说啊,人生得意须尽欢!”鸿明举起啤酒罐,发现已经空了,又开了一罐:“少华,你也别太较真。钱嘛,够花就行,开心最重要!”
少华勉强笑了笑,低头看着手中的啤酒罐。铝罐上凝结的水珠滑落,就像他心中那份对友情的期待,一点点流失。
“对了,你还记得火生吗?”鸿明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他在里面表现不错,可能能减刑。”
少华抬起头:“真的?那太好了。”他想起那个总是梳着古惑仔发型的少年,因为一次打架,断送了前程。
“要我说,他就是太冲动。”鸿明摇摇头:“现在这社会,拳头解决不了问题,钱才能!”
少华想说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钱解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意识到,眼前的鸿明已经和记忆中那个热血少年相去甚远。生活的磨砺让他变得世故,甚至有些油滑。
“少华啊,其实我一直想问你。”鸿明凑近一些,嘴里喷出啤酒的气息:“你为啥要辞掉国企的工作?那可是铁饭碗啊!”
终于问到这个了。少华深吸一口气,准备好好解释自己的选择。但就在这时,鸿明的父亲从里屋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鸿明,你妈的胃药快吃完了,明天记得去买。”老人说完,看了少华一眼,勉强笑了笑,“少华啊,好久不见,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谢谢炳叔关心。”少华礼貌地回答。
老人点点头,欲言又止地看了鸿明一眼,又回了房间。
鸿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来来来,继续喝!我爸就那样,整天愁眉苦脸的。”
少华注意到鸿明眼中闪过的一丝阴霾。他突然明白了什么——鸿明那些夸张的故事、刻意的欢笑,或许都是一种逃避,逃避生活的重压,逃避无力改变的现实。
“鸿明,家里...有什么困难吗?”少华小心翼翼地问。
“困难?哈哈,能有什么困难!”鸿明大笑起来,但笑声中带着一丝勉强:“我现在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在村里也算高收入了!”
少华不再追问。他举起啤酒罐:“来,干了。”
“干杯!”鸿明响亮地碰了一下少华的罐子,啤酒溅出来洒在桌上:“下次我带你去南京玩!那儿的盐水鸭,绝了!”
走出鸿明家时,天已经暗了下来。少华拒绝了鸿明送他的好意,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冷风吹过脸颊,带走了一丝酒意。
这次见面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失落。鸿明还是那个鸿明,幽默、热情、爱说爱笑,但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少华想倾诉的苦闷、迷茫和坚持,在鸿明那里找不到共鸣。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每个人都要独自面对自己的战场,即使是最亲密的朋友,也难以真正理解彼此的选择。
少华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其中有一盏是属于建萍的。想到她坚定的眼神和温暖的短信,少华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许他不需要所有人的理解,只要有一个人真心相信他,就够了。
成长的标志就是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