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

　　叶准趁叶争低头擀饺子皮的功夫，悄悄拽了拽陈玉兰的衣角，两人蹑手蹑脚地挪到院门外。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长，叶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惊惶：“你在旁边盯着点，我瞅着不对劲，别是想不开，在吃食里加了敌敌畏，等下一家人走得整整齐齐，连个办后事的都没有……”他的声音发颤，手里的旱烟杆“吧嗒”掉在地上。

　　陈玉兰慌忙捡起烟杆，眉头拧成个疙瘩：“不能够吧？争儿是个孝顺孩子，从小就懂事，哪能做出那样的事！”她嘴上反驳着，心里却像被猫爪挠似的，眼神不住地往厨房瞟。

　　叶准急得往地上跺了跺脚，烟锅里的火星溅在裤脚上：“谁说的！你忘村东头的小华了？他爹瘫痪那几年，他端屎端尿伺候得多周到，不够孝顺吗？那年台风过境，他家几亩稻子全被吹倒泡烂了，他在田埂上大哭一场，回家就把敌敌畏拌进饭里，一家子全没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我听得见呢！”叶争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带着笑意却清晰有力。

　　老两口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慌忙溜回堂屋，低着头站在灶台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陈玉兰扯着围裙反复揉搓，叶准则盯着自己的鞋尖，两人活像做错事的孩童，不敢抬头看叶争的眼睛。

　　叶争把刚出锅的肉包子往竹篮里捡，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爸！妈！我真没事！”他拿起一个包子往嘴里送，烫得直哈气却笑得灿烂，“不过三家企业嘛，既然我能创办三家，就能创办三十家、三百家！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用筷子夹起一根金黄的薯条，举到灯光下：“人一辈子多短暂啊，区区三万天，就像这薯条似的，转瞬就从生到熟。不珍惜的话，眨眼睛就过去了。我们是来体验生活的，不是来遭罪的！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做点好吃的犒劳自己，吃饱了才有力气整装待发！”

　　陈玉兰和叶准对视一眼，虽然没完全听懂儿子的话，却被他眼里的光亮感染了。陈玉兰赶紧拿起一个土豆饼塞进叶准手里，声音带着哽咽：“对对对，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你赔光了所有钱，回家来，爸妈锅里永远有你的饭！”

　　叶争咬着包子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有些无奈地挠挠头：“你们可能还是误会了……”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认真地说，“我切割了三家企业后，手头的钱还有大几十万呢！”

　　叶准刚咬下的土豆饼“啪”地掉在桌上，他猛地瞪圆了眼睛，胡子气得直翘：“那你在这儿哭哭啼啼个啥！”他拍着桌子站起身，嗓门陡然拔高，“人家快饿死的都没你这么丧！”

　　叶争也愣住了，手里的擀面杖停在半空：“我比窦娥还冤！”他哭笑不得地摊开手，“我啥时候哭哭啼啼了？你可别造谣啊！我不过在厨房做点儿好吃的，这也犯法？”

　　叶准被噎得说不出话，手指着叶争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是做大事的人，怎么能进厨房做菜？那是娘们干的活！”他气得往灶台上捶了一拳，震得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叶争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性的洒脱：“哪有那么多穷讲究，你瞅瞅国营饭店里那些掌勺的大师傅，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再说了，只要心里喜欢，管它是男人干的活计还是女人做的营生呢？爸，您要是闲得慌，也能拿起棒针织件毛衣，踩上缝纫机缝补衣裳，蹲在院里的石板上搓洗衣服；妈，您要是有兴致，照样能爬上拖拉机的驾驶座，跟着民兵们扛枪巡逻，挽起裤腿在工地上挖土方。我呀，打小就馋嘴，就爱琢磨着把各种食材折腾出花样来，喜欢做菜给自个儿吃，给家里人吃，往后说不定还能盘下一间大酒楼，当回正经的掌柜呢！”

　　叶准还想再说些什么，陈玉兰已经扬起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把他的话头打断了：“开大饭店好啊！等你这大饭店真开起来了，妈天天揣着个空肚子去你那儿蹭饭，再也不用愁顿顿算计着粮票，担心锅里揭不开锅了！到时候妈给你打下手，摘菜、洗碗、扫地，啥活都能干，保证把后厨打理得井井有条！”

　　灶房里很快就飘出了勾人的香气，葱花爆锅的辛香、红烧肉的醇厚、清蒸鱼的鲜甜，像一群调皮的小精灵，顺着窗缝门缝溜出来，在院子里打着旋儿。没多大功夫，一桌饭菜就整治得妥妥当当，红的是油光锃亮的红烧排骨，绿的是青翠欲滴的炒时蔬，黄的是外酥里嫩的炸丸子，白的是热气腾腾的米饭，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叶恒和高佳刚跨进院门，鼻尖就被这股子香味勾住了，两人探头往屋里一瞧，顿时惊得眼睛都直了：“还是弟弟回家好，一回来就有这么多好吃的！这一桌子菜，简直比国营饭店的宴席还要丰盛，光是看着就馋得流口水！”

　　高佳嗔怪地瞪了叶恒一眼：“你说你，咋就不能跟弟弟学一学？不说学那些能挣大钱的本事，就算跟着学两手做菜的手艺也行啊，总不至于顿顿啃窝头就咸菜。”

　　叶恒倒也看得开，嘿嘿笑了两声，一脸坦荡地说：“我跟弟弟哪能比啊，弟弟那是天上的智多星下凡，脑瓜里装着数不清的好主意，我呢，就是地上一块实打实的石头投胎，笨手笨脚的，何必自讨苦吃学那些费劲的活计。依我看呐，等弟弟有空回家的时候，咱们跟着打打牙祭，尝尝这口福，多幸福！要是天天自己做这些好吃的，反倒容易吃腻歪了，哪有这样偶尔来一顿来得香？”

　　高佳在叶争面前，倒是不好再多说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为啥，以前在叶争面前，还能像寻常嫂子那样说说笑笑，自在得很，可自从叶争一手创办了三家企业，手下管着几百号员工，成了远近闻名的大老板后，她再跟叶争说话，就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怵。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哦，不怒自威，对，就是不怒自威！叶争明明脸上没什么严厉的表情，可身上就是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随便造次的威势，仿佛他轻轻皱一下眉，自己就该掂量掂量是不是说错话了，实在不敢轻易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