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弛暗自嘿了一声:这姑娘,咋还看上戏了?今天这场合你才是主角。想偷懒?那是不可能的。他边想边朝慕语迟的方向连退三步,看上去就好像是不敌史良姝。
方星翊等人看穿了他意图,都忍不住腹诽:这么会演,怎么不去梨园当台柱子?
慕语迟毫不客气地甩过去一个大白眼:大哥,有实力你就揍她啊,好歹等我吃两口东西你再装软弱。你忍心让一个孕妇饿着肚子替你收拾烂摊子吗?你的良心不会痛吗?许是张弛看见了她脸上的怨色,原本已露了颓势的剑招忽地又舞得虎虎生风,像是在做垂死挣扎。半盏茶后,果子只剩果核,张弛的胳膊中了一剑,鲜血淋漓。眼见那剑奔着他的心脏去了,果核离手,弹飞了史良姝的剑。
慕语迟捻着指尖上一点粉色的果汁,冷了脸道:“这里不是华清族,收敛着点吧!我碧霄宫的地不染无辜者的血。八师姐,辛苦你替张宗主处理伤口。”说完便温和地看着那十几名弟子,又道,“都想好要什么赔偿了么?只要是你们想要的,我都会无条件满足。”
那个名叫李心悠的女子道:“掌门,我们几个是凌玥上神捡回来的人族孤儿,没有血缘手足,也没有家族可依靠。碧霄宫就是我们的家,您就是我们的家主。这件事请您为我们做主,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依。”她双眼灼灼,看向慕语迟的眼神明亮又坚定,丝毫看不出她是除易向阳和谷雨外,活着的受害人中被折磨得最惨的。
慕语迟暗自咒骂了李翔一番,微微笑道:“没有血缘手足,没有家族,不等于就没有依仗。不是还有碧霄宫的这些同门,还有我么?想要什么尽管说。别怕!”
李心悠的目光砸向李翔,一字一顿地道:“我要他不得好死!”
史良姝气得七窍生烟,只差咒天骂地:“无知贱婢!竟敢口出狂言,轻言我儿生死!也不怕折了你那二两重的贱骨头!识相的就见好就收!”
李心悠清楚此时不宜作口舌之争,遂忍下心头暴躁,十分强硬地道:“不管是上天还是入地,我都要他死!”
“老娘先送你去死!”史良姝的巴掌没能如愿落在李心悠俏生生的脸上,而是被一片树叶弹开了。她动了动发麻的手掌,看着那半枯半绿,生死分明的叶子,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说事就说事,咱不生气。”慕语迟去到李心悠面前,吸了吸鼻子问,“你用的香是哪里买的?我很喜欢。”
“是我自己调的。我平时喜欢捣鼓香料,也很擅长制香,这算是我的特长。”李心悠一边说一边观察慕语迟的神色,“说句不谦虚的话,我调香的技术已是仙界翘楚。”
很显然,这话说到了慕语迟的心坎上。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和一本书,一并递到李心悠手里:“这是我从别处淘来的香料和制香的法子,送给你。以后碧霄宫所用香料不再对外购买,由你负责调制。回头你去挑几个人,你们一起做事。需要什么就去找咱们的管家师兄,他会替你安排。你可担得起这个担子?”
李心悠的手抚上那破破烂烂的书皮,眼睛锃亮:“此话当真?”
慕语迟笑了:“要不要我掐你一把?或者给你表演一个倒立?”
李心悠失了方才的稳重,高兴地直摇头:“不用了!我可以!”
慕语迟点点头,转向一旁:“向阳,你们呢?有何打算?”
易向阳道:“我们要华清族退回所有属于黛山宗的土地。”
“你休想!”史良姝叱骂道,“不过一条命而已,哪里值得那么多土地!”
“要么退回土地,要么一命偿一命!”张弛冷笑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我黛山宗已退无可退,可你们不一样。个中厉害关系你比谁都清楚,就不需要我掰开揉碎了跟你说分明吧。”
“土地的事稍后再议,咱们先解决点要紧事。”慕语迟唤过李心悠等六人,温声道,“你们的身子骨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损,食补太费劲了。若以灵力补之,则会快很多。如此,找伤你们的人拿灵力去吧!以一盏茶的时间为限,能拿多少拿多少。没拿够五百年灵力的人要闭门思过三月。可记住了?”见史良姝和李翔都是一副绝无可能的表情,她笑了笑道,“我劝两位放聪明点。他们动手,最多不过几百年。倘若我动手,就要拿利息了。两位想不想试试?”
史良姝咬牙切齿地道:“慕语迟,别仗着你是琅寰山的人,就如此嚣张!”
“我没要他的命你就觉得我嚣张,那你儿子这般轻贱人命又该怎么说?双重标准到这个程度,你是不知道‘羞耻’二字是怎么写的么?别浪费时间,动手!”慕语迟一声令下,六名弟子画符结印,开始抽取李翔的灵力。李翔哪里肯乖乖就范,一边抵抗一边寻找退路。两道不起眼的黄符出现在他脚下,化作绳索将他束在原地,半分也动不得。见势不妙,史良姝双手一翻就要出绝招。谁知她的印才结了一半,就“噗”地消失不见了,就像刚燃的烛火被人一口吹灭了。紧接着,从人群中走出来两个容貌高度相似,高矮胖瘦相当,笑容可掬,眉清目秀,圆脸大眼,一个有酒窝一个没酒窝的男子。稍高的那个含笑道:“在下方一鸣,这是我弟弟方一诺。以前我俩鲜少在仙界走动,趁这个机会出来跟诸位打声招呼,先混个脸熟。”
方一诺同样是未语先笑,小小的酒窝里盛满了蜜似的,让人一看就心情大好:“碧霄宫人单力薄,还请诸位以后多多照拂。”
史良姝已怒不可遏,喝道:“谁要跟你碧霄宫的人有瓜葛?滚开!”
方一诺笑道:“你是客,我是主,要滚也不可能是我滚。话说,王族的人动不动就叫别人滚,是不是你精于此道?要不咋就说得这么顺口呢?”
见李翔的灵力正源源不断地流逝,史良姝心疼不已。她正欲上前帮忙,就见方氏兄弟联手结印,助李心悠等人加速灵力的抽取。不过几息,李翔的呼吸就不稳了。方一诺笑道:“李家夫人着急带儿子离开,我们兄弟不忍心她久等,便略尽绵力。不用谢。”
有那修为不够的弟子,短时间内融合不了如此多的灵力,面临着爆体的危险。不等慕语迟发话,早有碧霄宫的人主动上前,助其引导灵力,合二为一。
一次性被抽走了几千年的灵力,李翔瘫软在地,早已没了先前的嚣张跋扈。史良姝咬碎一口银牙才没让自己痛哭流涕,她扶起李翔靠在肩上,丝毫不掩饰眼中的仇恨:“这下你满意了?”
慕语迟无视了她的眼神,似笑非笑地盯着李翔:“你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被我逐出碧霄宫;二,留下来,向他们赎罪。当然,如果你想主动脱离师门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代价有点大。”她的眼珠黝黑,像一口深不见底,不见天日的古井,没人知道里面潜伏着怎样可怕的毒蛇猛兽和阴谋算计。“你是仙门第一个因为虐杀同门而被逐的人。多荣耀啊!”
“不可如此!”史良姝眼前发黑,强撑着道,“你说给灵力,我们就给了灵力。你为何还这般没完没了?到底是谁欺人太甚!”
“灵力和土地是给受害者的补偿,不是本掌门对他违反门规的惩罚。你,可别会错了意。”
这一刻,李翔体会到了“后悔”是何种滋味,也是生平第一次对一个来自人间界的女人生出了畏惧之心。当他知道后悔无用,畏惧也无用时,盘绕在心头的乱七八糟的情绪便化作了难以安抚的深沉恨意和破罐子破摔的无所顾忌。他平等地恨碧霄宫的每一个弟子,恨自己没将那些人杀光而留下后患,更恨慕语迟的步步紧逼。他推开史良姝的搀扶,指着慕语迟就骂:“你这毒妇!我李家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赶尽杀绝?当初我就该一包毒药毒死雪凌玥,不然他也没机会选你做掌门,也就没有今日之祸!一个不知道从谁肚子里爬出来的千人骑万人睡的小娼妇,也敢在小爷面前张牙舞爪,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若是你乖乖放我离开,你取我灵力的事我暂且不跟你计较。若是你敢故意刁难,且不说我爹娘如何,我祖父祖母和我外祖家的人哪个饶得了你!”
一席话听得在场的人无不变色:犯错不认错,还拿别人的出身说嘴,好没教养!雪凌寒忍得拳头都快捏碎了才没发作,方星翊和谢轻云像看死人一样看着李翔,心里已生出千百种杀人的法子。碧霄宫的弟子面色铁青,又不好违背慕语迟之前的命令,只得忍而不发。
方清歌虽不喜欢慕语迟,却从未想过用这样的方式令她受辱。她下意识地去看梅染,见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顿时有了替这对母子默哀的想法:大麻烦来了!
果不其然,就听得梅染抢在慕语迟开口前一声轻笑:“本座成神这么多年,今天还是第一次知道,李家的人这般有本事,竟敢当着本座的面辱骂本座的侍药师。王族的人,真是好胆色啊!本座佩服!”他朝空中虚虚一捻,一朵娇艳欲滴的粉色花蕾便出现在他的掌中。“史良姝,当年你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在姻缘殿前跪了七天七夜,哀求本座替你护着你和你那心上人下一世的情缘。本座见你心诚,也可怜那人无辜受累,心软答应了你的请求。他苦修多年,舍去性命方结出了一朵随时可能死掉的花蕾。因得本座庇佑,它才有了今日的模样。若来日花开,你与他至少可以做七世的恩爱夫妻。可惜,本座现在心情不好,不想再护着它了。”
史良姝心头大震,脱口道:“梅先生,手下留情!”
梅染的指尖轻抵在花蕾上,将他浇灌的灵力全部收了回去。那花蕾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了,顷刻间竟似要凋落。“本座身为月老,不会破坏任何一桩婚,自然也不会祝福不该祝福的人。你可知,得不到本座祝福的婚姻根本走不到头!还有,本座任期内有九次诅咒恶人的权力,本座上任至今从未用过。只要不是十恶不赦之徒,即便做下错事,只要他们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本座都愿意护他们一程。你们,就不必了!史良姝,本座以月老之名,诅咒王族中每一个知道李翔恶行,却还包庇他纵容他的人,生生世世,不得所爱,孤独终老!”
“不!不可以!”史良姝见那花蕾已快干枯,顿时泪流满面。“梅先生,小儿年幼无知犯下大错,妾身愿一力承担所有后果,绝不讨价还价!只求梅先生网开一面,不要连累无辜!”
梅染隐去花蕾,不与她多说。一阵风从姻缘殿方向吹来,带来几十朵桃花在崇德殿的上空飞舞,香得令人沉醉。梅染右手轻拂,将一张用他的血画成的符碾成粉末撒在其上。那原本娇艳无比的花瓣随即失去了颜色,花香也淡了很多。清风徐徐,裹着花朵原路返回,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方远逸和几位知道仙界往事的人无不感叹:说话就说话,你惹他干嘛?该不会是时间太过久远,你只记得他是护人姻缘的月老,却忘记了他本是杀伐决断,喋血沙场,最不讲情面的战神了吧?
不容史良姝反应,慕语迟已一步步逼近李翔,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冷:“记得有几日我师娘身体欠安,师父说是他做的饭菜太糟糕了的缘故。现在想起来,莫不是你暗中给师父下药,却被师娘误食了?”
“是!是我下药!我当时该下毒药,而不是拉肚子的药!”李翔答得飞快,好像慢一点都是对他敢作敢当的不尊重。“恶人自有恶人磨。雪凌玥没吃我的药也死了,可见他就是个该死的。你也该死,这琅寰山的人都该死!你们死了,这仙界就由我们王族说了算!”说得兴奋了,他挥掌朝慕语迟拍去,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慕语迟似乎被这样的癫狂暴躁和异想天开惊呆了,躲避得稍微慢了点,脸颊被他的指甲划出一道很深的血痕。
刚进殿门的李光洁大惊,想也不想就甩出一巴掌:“孽子,你在胡说些什么!”他疾步上前狠踹了李翔几脚,气急败坏地道,“欺师灭祖,要遭天雷轰顶,永堕畜生道!你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哪来的胆子做这大逆不道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