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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暗流290

风雪长安道 舒涓 4546 2025-10-25 00:07

  “自己人,客气什么?日子还长,我需要你指点的地方也不少。咱们慢慢处。”见季晓棠又落下一子,慕语迟抬眸笑道,“还望前辈手下留情,这步棋容我再想一想。”她说着要想一想,却回头作起画来。季晓棠立刻就明白了,她这是提醒自己下错了,给自己悔棋的机会呢!

  众人看她笑语晏晏,一边作画一边下棋,还一边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记名弟子闲聊,随和的就像是一位相知多年的老友。先前那些畏惧、防备和不屑的情绪不知不觉中都已烟消云散,而陈江河则难掩激动,眼含热意使劲点头。

  季晓棠琢磨了好一阵,没发现错处:“楚小子,你来看看。”见楚颖目不斜视,他抬手就是一巴掌,“叫你看你就看!这丫头才不在乎咱俩是不是合伙了,她只在乎她的彩头够不够大。不信你去问她。”

  慕语迟嘿嘿笑道:“只要九师兄给得起,我不介意。”

  楚颖摸着被打的后脑勺,看了看季晓棠威胁的眼神,腹诽:我介意,非常介意!我可不想跟着输了。他看了半晌也没看出有异样,便笃定地道:“该你了。”

  黑子凌空而至,填上了一处谁都没在意的空白。那是一颗从未被放在眼里的棋子,却成为了一记绝杀!刹那间,众人的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战马的嘶鸣声,还有无数将士浴血奋战的呐喊声。旌旗招展,硝烟弥漫,鼻腔中充斥着浓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冲上去。倒下的人变成了屏障,堵在了城门口,冲上去的人不断将这道屏障加固……待战事终了,被尸体堵得连空气都进不去的城门成了一道安全防线,阻断了战火,守护着誓言,构建着希望。城墙上,密密匝匝,各种各样的鸟向着天空啼鸣,声音凄凉悲壮,是战歌,是颂词,是安魂曲,是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赞美诗!

  季晓棠和楚颖惊出一身冷汗,同时放下手中的棋子,异口同声道:“我输了!”

  “我画完了。”指尖蘸了颜料,为飞鸟点上眼睛。一幅天高地阔,以碧霄宫为背景,以在场众人为主角的画作便栩栩如生地展现在眼前:碧草如茵,繁花盛开的崇德殿前,有人喝着茶专心听琴,有人在和同伴论剑,有人围在一起看棋,有人倚着树享受阳光沐浴,有人在赏玩兵器架上的兵器,还有人在花间逗弄飞舞的蝴蝶……无论在做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轻松愉快的笑容,就连方清歌也没了平日的冷傲骄矜,嘴角含笑,神态从容,和善的宛如人丁兴旺,家宅和美的一家之长。伺候茶水的姑娘小伙穿梭在人群中,步履轻盈,仪态端庄,忙而有序。桔梗憨态可掬地趴在座位上,一手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一手数着剩下的糕点,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一锦衣女子端坐树下,双手叠放在身前,温婉和悦地注视着面前的瑶琴……

  七大门派中最擅长写实的是南宫翾,她已欣赏了半天,始终一言不发。

  方清歌笑道:“怎么,夸奖的话也很难说出口?”

  南宫翾正色道:“慕掌门这幅画生活气息浓厚,看似朴拙无技巧,实则技巧都藏在细节里,没功底的人是看不出来的。这画中的一人一物,一草一木,像是将画外的实物等比缩小嵌上去的,而我们这些人就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画中仙。画中人的表情纤毫毕现,很好地体现了此刻心情,作画的人有一双敏锐善察的眼睛和一颗温柔多情的心。此画要技巧有技巧,要感情有感情,要立意有立意,实在是高明!”她又指着题在画上的落款道,“还有这字,已经自成一派,极有风骨!在下甘拜下风!”

  慕语迟笑道:“南宫掌门过奖了。我只是想换一种方式留下此刻的欢乐和谐。我不擅长取名字,请大家集思广益,帮我这个忙。”

  众人见她神色郑重,知道这不是虚情假意的客气话,便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一时间气氛十分热烈。经过一番筛选,南宫翾的《安》拔得头筹。慕语迟指着笔墨道:“那就有劳南宫掌门题字了。”

  南宫翾惊讶地看了看她,随即提笔一挥而就,笑道:“愿心安,神安,万物安!”她指着树下抚琴的女子道,“那是我门下弟子樱桃,喜歌舞,擅音律。听闻慕掌门闯荡江湖时也曾以音律御敌,特意央我带她前来,想请你指教一二。”

  樱桃大步而来,对着慕语迟恭敬行礼。慕语迟忙伸手搀扶,笑道:“姑娘琴技高超,我实在没有可教姑娘的。若真要我说一说,那我便说说姑娘刚才弹的这曲《长歌行》吧。这首曲子原是琴仙古月大师的临终之作,很多人都以为他抒发的是对年少时光的追忆和对人世美好的感怀。事实并非如此。古月大师年轻时曾遇见一个明媚的少年,与之一见如故,成为莫逆。那少年生在乱世,遭逢巨变,却始终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做了很多扶危济困,为民请命的事。后来,这少年为了救另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在黎明时分死在了异乡冰冷的土地上。曲子写的便是这少年生不逢时的遗憾,璀璨却短暂的一生和未能实现梦想的悲鸣。姑娘对这曲子的理解虽不像世人那般只浮于表面,却也未能得其精髓,总是遗憾。我看姑娘是外柔内刚,直率赤诚的性子,或许你用琵琶弹奏这首曲子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樱桃思忖半晌,深深一礼:“受教了!不知道能不能请您弹奏一曲?”

  慕语迟亮出双手,来回翻看:“我很久没摸琵琶了。姑娘若不怕耳朵受折磨,我愿一试。”

  很快,乐侍送来了琵琶。慕语迟活动好双手,抱着琵琶朝花架下的长椅上随意一坐,清清嗓子低吟浅唱。琵琶声声,嘈嘈切切,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又热烈激昂,是少年炽烈的心声和梦想。吟唱绕耳,如诉如泣,幽咽低沉,较之琵琶声多了迷茫和无奈,像少年的际遇与困境。两种声音纠缠融合,悲喜交织,动人心弦,听得人无不动容。曲子快结束时,吟唱声宛如阳光下轻纱般的晨雾,渐淡渐远,渐渐消散。最初的迷茫和无奈也随之淡去,只留下无声的怅惘与思念。琵琶声变得轻缓,仿佛随风入夜的春雨,飘洒在嫩绿的新芽上,让守望的人生出绵绵不绝的希望……

  一曲毕,懂曲的已惆怅满怀,扼腕叹息。樱桃拭去眼角的一滴泪,哽咽着道:“一曲琵琶三千意,道尽世间几多情。樱桃拜服!”

  有那存了试探心思的人,状似无心地问道:“慕掌门,您怎么这般厉害?什么都懂,什么都精,就好像这天底下没有您不会的事一样。除了自身的天赋与努力,您是有什么奇遇么?”

  现场与慕语迟不熟的人,都齐刷刷地盯着她,耐心地等待一个真假难辨却又机巧圆滑的回答。与她相熟的,只觉得问话的人讨厌得紧,该撕了那张多话的嘴。唯有看过慕连城手札的方星翊,心里只有浓稠的化不开的心疼。

  慕语迟没想到会有此一问,一下愣住了。她愣怔地盯着问话的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才能让对方满意。许久之后,她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用平淡如水的语气道:“你们中可曾有人见过每一次日出和月落?可曾体会每一次日出前的寂寥和月落后的黑暗?可曾在每一个风雪交加的冬日着单衣,潜深湖,卧冰吞雪?可曾在每一个酷暑难耐的夏夜负巨石,穿丛林,攀万丈巉岩?可曾为了一口干净的水横穿荒原,杀虎斩蛟?可曾为了一口发霉的饼徒步千里,降妖除魔?可曾因为弹错一个音符被生生折断十指,再被处以鞭刑?可曾因为出错一个剑招被扔进森森鬼域,生死只隔一线?可曾为了突破瓶颈而忍受洗经伐髓之痛?可曾为了精益求精而承受修为尽失之苦?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年复一年,皆为日常。经过十几年的磨砺与沉淀,将本就万里挑一的他们锤炼成了天下无双的模样。而我,是他们心甘情愿认下的,并发誓永远效忠的唯一的首领。”她沉浸在久远的往事里,没注意到众人眼中那近似惊悚的震惊,也没察觉到那震惊之下的敬服与怜悯,她的眼前只有一张张熟悉又温暖的笑脸。她听见他们在叫她公子,一声声,一声声,是那样的清越动听,那样的让人泪目。“我不信神也不信命,我坚定地相信人只能活一次,并无轮回。唯有对长风,对月侍,我希望有来生!我希望来生还能得天眷顾,让我再次与他们相识,相知,继续今生的奇遇!”她没有说谎。对她来说,与月侍携手在这万丈红尘中走一遭,是一场妙不可言的奇遇。“可是,如果人生可以重新来过,我不想这么厉害。我更希望我和月侍都有充裕的时间做喜欢的事,爱温暖的人,春赏花秋赏月,三餐四季,安闲度日。而不是将自己绷成一张弓,日日夜夜,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若许愿有用的话,我祝愿你们不沾是非,顺遂安泰,事事如意。”

  极目而望,秋日晴朗,大团大团的云朵如浮雕般悬挂在没有一丝杂质的蓝丝绒上。远山伏卧,状如酣睡的苍龙。山上花木葱郁,飞禽走兽出没,处处生机勃勃。这样的好天气,这样的好景致,是顾长风最喜欢的。慕语迟想着那些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人,情难自禁地红了眼眸,浑身的气压低得令人不适。众人见她竟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了脆弱无措的一面,惊讶之余也生出了些许理解与不忍,倒把心里那点冷意冲淡了。

  一只手万分小心地取走了慕语迟怀里的琵琶,接着一个柔柔的颤巍巍的声音非常小声地道:“掌门,您……您要不要喝口热茶暖一暖身子?”

  回过神,就见一个娇小瘦弱,鹅蛋脸的侍女战战兢兢地捧着茶盏,涨红了脸,正怯怯地看着自己。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的眼睛湿漉漉的,似有泪花闪烁。慕语迟又是一愣:“你为什么哭?是我吓着你了,还是谁欺负你了?”

  那侍女慌忙摇头,咬了咬嘴唇用更小的声音道:“采薇……采薇只是心疼掌门,希望掌门永远没有烦难事!”

  慕语迟将她看了又看,忽而笑了:长风,你看,这就是我甘愿被困在这里,宁死也要守护他们的原因。这丫头一点都不了解我,跟我说句话都害怕地发抖,可她还是鼓起勇气想要关心我。很温暖是不是?所有的牺牲都值得了是不是?你也为我高兴是不是?慕语迟小口小口地啜着茶,笑眯眯地揉了揉采薇的发顶,“有你,有你们在,我很开心。你也要开开心心的,知道吗?”

  采薇羞红了脸,又高兴又激动,软软糯糯地应道:“嗯,采薇记住了!”

  慕语迟戳了戳她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又恢复了神采:“你的掌门可能要开始忙了。你是跟着去看看热闹还是想自己玩,都随你。等你得空了,帮我找点抗饿的东西来,我不爱吃那些甜腻的点心。”她提步走向史良姝母子,每一步都很稳,每一步也都带着杀气。

  恰在这时,张弛出来了。不用问,只看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就知道这人现在已气得恨不得将始作俑者撕成碎片。他剑指李翔,不管不顾地厉声质问史良姝:“史良姝,这就是你们华清族的为人之道?欺负人欺负到这个份上,真当我这个宗主是摆设吗?”

  史良姝傲慢地道:“事已至此,你待如何?大不了赔你钱就是了。”

  “欺人太甚!”张弛举掌朝李翔拍去,“杀人偿命,他必须得死!”

  史良姝挺身相迎,将李翔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两人谁也没客气,剑招和拳法中都带有风雷之音,也都是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杀招。

  方星翊心道:是个会做戏的聪明人。如果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连送到嘴边的肥肉都不知道咬一口,那这黛山宗就可以弃了,省得回头语迟还要为他费心。

  采薇为慕语迟送来了吃食,圆形的托盘里摆着五个小碟子——三碟果子,两碟糕饼。采薇细声细气地介绍了一番,慕语迟将果子和糕饼各捡了一块给她,剩下的糕饼全部给了桔梗,自己则拿了一颗颜色非常漂亮的果子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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