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高利贷
王立,安平县人士。
自十五岁起,王父离世。
现年三十三,尚未娶妻。
王立自幼家贫,在王父离世后更入不敷出。
靠着其母在县里做些活计,日子艰难但依然能维持。
但王立本人心有大志,立志出人头地。
在一次算命之后,庙里和尚告诉他:“有痣在腰,骑马带刀,您这是将军命,可惜龙困浅滩,需要活水来救。”
按照和尚的指示,需要先筹措白银一百零八两送到庙中供奉,此后必然一路坦途。
至于这钱,三年后如数奉还。
王立信了,想尽办法筹钱,但王家本就穷困,愿意借给他的人少之又少。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看到了路旁赌坊。
于是数月之后,他从身无分文变得负债累累。
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赌坊打手,王立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能赢的,真的能赢,我昨天又去庙里算了,大师说我今天肯定能赢!”
“王立,你知不知道你欠了我周家多少钱?”
“三十六两多。”
那打手哈哈大笑:“三十六两?我告诉你,算上利息是一百七十三两!”
“你们说不要利息的!你们说过的!我这有借据的......”王立仓促翻找,但翻遍了周身口袋也没见借据的踪影。
“你就算找到借据也没用,借据里写了,三月不还则需要偿还利息。”
“没有三个月,没有三个月的!”
“你自己算算借了多久了?”
王立掰着指头:“八月、九月......十一月!”
“现在,还钱吧。”
“我回家筹,我能筹到的。”
“一百七十三两!你拿什么还!”打手冷笑道:“周五爷说了,先取你一根手指头,明天你先回去拿你家房契地契,否则明天可就是一整只手了!”
王立面色苍白,眼珠凹陷:“不要!我要当将军的,不能缺手指!”
“哈哈哈,做什么白日梦!六子,刀给我!”
打手身后的半大少年沉默着递过刀:“要不先让他回去拿房契地契?”
“不行的,我娘不会给我的,求你们放过我,我肯定还钱的!”王立被打手按在地上,挣扎不止:“我要报官,我要报官!”
“你就是要在阎王爷哪儿去,也得让小爷先取你一根手指头!”
“啊!”
惨叫声在黑夜中传出很远。
看着王立仓惶逃走的身影,六子低头接过刀:“我觉得可以先让他拿钱的。”
“小子,你不懂,这种人就得先给他来一下,他才怕,不然他总以为我们是吓唬他的。”
地上一根手指,血迹些许,有大块污渍。
污渍是尿液濡湿了土壤,在王立挣扎中涂了一大团。
六子把刀上血迹擦干净:“那我把刀磨快一点也是可以的。”
“那不行,你刀磨的太快,那切手指的时候痛苦就少了,怎么能吓到这些赌鬼呢?”
......
邢业修已经离开,他需要在郡城去禀报工作。
与他一起来的同僚早就返回,他是因为伤势才多留了两天。
临别前,他只留下一张纸,纸上写着:“告辞!”
随手把纸踹进怀里,李维提着腰刀出门了。
这狗东西也不说请喝酒!
捕头捕快一般没有特定的履职范围,但考虑到李维孤身一人,张之维还是把大部分区域给了侄子。
留给李维的是城西,那是一个帮派聚集、赌坊林立的区域。
也是常年发生打架斗殴的区域。
此前张之维的侄子对这块区域完全不管,因为一旦管了,那事情就多起来了。
更何况,这里的帮派里,有修行者。
除此之外,李维听说,这里的帮派背后实际上站着的都是县里的几个家族。
有修行者、有人支持、人数众多......几个条件加起来,也难怪张捕头不管。
李维走到城西,看着街道两旁一个接一个的大宅院,不免有些羡慕。
“这他娘的还是联排别墅?”
走过别墅区,一栋栋稍显破败的宅院映入眼帘。
即使在已经入冬的时候,这些宅院也灯火通明。
李维没有走近。
当年看惯了夜里的城市,喧嚣和热闹早就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但此时他在上班,不能因为喜欢热闹就擅离职守。
月薪四万的工作,还是得负点责。
走过这些区域,便是还留在城西生活的普通人了。
低矮的平房,杂乱的街道,微微带着臭味的墙角。
这才是这个时代的普遍景象。
走出一段,李维赫然发现,在转交处的一处小院,那小院围墙上有个身影。
身影瘦削,这时候正艰难翻墙。
他一只脚已经够上了围墙最上边。
另一只脚使劲朝上,显示出努力的样子。
李大善人最见不得努力生活的人受苦,心头百感交集。
万恶的旧社会!
李维轻轻走上前,抓住那人的小腿,轻轻往上一送:“兄弟,辛苦了!”
身影吓了一跳,猛地哆嗦之后,他回过神来:“你也是来偷这家的?”
说完之后,他有些底气不足:“这家是我先看上的,得我先偷!”
“没事兄弟,你先,你搞不定的事情我来搞定!”
那围墙上的身影竟然信了:“好,我先去!”
悉悉碎碎的声音里,这个贼落了地。
而后是轻微的开门声。
李维有些好笑,他等在围墙边,随时准备出手。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有脚步声匆匆。
“狗东西,还知道换个方向!”
从声音来判断,这贼明显换了个位置翻墙。
李维迈出几步,走到声音来源处。
身影有些迟缓,他双手挂在围墙上,两只脚挂着不能接触到地。
可能是无法准确判断脚到地面的距离,两只脚使劲翻腾,尝试寻找能踩踏的地方。
围墙的缝隙里,他终于找到能够借力的地方,在悬挂片刻后,向后发力。
“哎哟!”低声痛呼,身影一瘸一拐起身。
“怎么滴了兄弟,还崴了脚了?”
“你怎么还没走!”身影又被吓了一跳,又带着些委屈:“我明明换了个位置。”
李维笑道:“怎么样,有好东西吗?”
这声影没好气道:“没有,这家和我一样穷!”
李维笑道:“小老弟,我今儿第一天上班,也就是当差,就遇到你了。”
说罢掏出铁链:“你要不要跑一下,你不跑我感觉没成就感。”
那身影明显吓到了,看了看李维手里的锁链,拔腿就跑。
跑出两步后又转身,跪倒在地:“我错了,我这是头一回啊差爷!”
李维笑道:“咱们大唐律法,可没有初犯不处罚的规定。”
随着锁链套上脖颈,那贼偷涕泪俱下。
“都怪我去赌,这下我娘得哭好久。”
“我可是当将军的命!”
“都怪那和尚,我本来不去借钱的,他说我会赢。”
“周家赌坊,肯定出老千了!”
“要不是他们要杀我,我也不会来做贼啊!”
李维手里铁链一紧:“谁要杀你?”
那身影哆哆嗦嗦:“我借了周家的钱,还不上了,他们要杀我。”
“周家,嘿嘿......”
听着李维瘆人的笑,那身影颤抖道:“差爷,我叫王立。”
李维回过神,和颜悦色:“你怎么去借的钱?”
一阵沟通过后,李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这王立在周家赌坊里连续堵了三四个月。
一开始输自己的钱,后来没钱了,就给周家打借据。
一开始借了一二两,后来输了,继续借。
最多的一次借了十两,也输个精光。
后来再借,周家赌坊就不借给他了。
“差爷,您看,这就是他们干的!”
王立举着手,那手掌的小指头没了。
“几十两银子,切了你的手指头?”
“是啊差爷,草菅人命,没有王法了!”王立脸上闪现着狡诈的光:“借了几十两,要还二百两,他们说明儿再不能还钱,要小人的命哩!”
“他们借给你钱,说明你肯定有些东西能换钱。”李维冷笑道:“还想骗老子?”
“啪!”
随着大耳刮子落在脸上,王立明显老实了很多。
他捂着脸,略带哭腔:“他们想要我老娘的房契地契。”
“早点说实话不就行了。”
王立讨好:“差爷眼光好哩,一眼就看出小的有隐瞒。”
“去那周家的赌坊需要什么条件?”
王立一愣,想了片刻:“有钱。”
李维摇摇头。
他也是昏了头,赌坊本就是三教九流都能去的地方,那里需要什么条件。
只要是你去赌钱就行。
“差爷,您可别去啊,我去了几个月,次次都输,前前后后输了好几十两银子,肯定有诈!”王立神色卑微,带着讨好:“您行行好,放了我吧,我回去筹了银子肯定会来孝敬您!”
“一方面像借老子的手拾掇拾掇周家赌坊,一方面又想老子放了你。”李维吐了口唾沫:“什么好事都让你狗日的占了?”
王立讪讪道:“不敢不敢。”
“你说周家要杀你?是真是假?”
“他们剁了小人手指,说明儿要小人一整只手。”
“说以你就来当贼了?”
“这是没办法了啊爷。”王立满脸恐惧:“他们要小的一只手,真的,他们敢的!去年就有人借了他们钱,没还上,被剁了一只手。”
“你做贼都这么蠢,你看这像是有钱人?要偷够二百两这些人家被你全部偷个遍都不够。”李维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大宅院:“你去那里偷,一家就够了。”
王立缩了缩脖子:“咱可不敢。”
“明天在哪里见面?”
“平西坊。”王立指着稍远处的街道:“那边一点。”
李维点点头,松开锁链:“滚吧,要不是你有个老娘要养,高低得让你进去蹲几个月。”
大唐律,盗窃者,不得财鞭笞五十,一两银杖六十,十两加一等,五十两徒一年,百两加一等。
王立抹了一把鼻涕,谄媚道:“多谢差爷,多谢差爷,小人不敢忘了差爷大恩大德......”
“十息,我还能看见你你就跟我回去蹲班房。”
王立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维继续巡视,但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借钱这么容易,那《铁身功》的进度是指定能跟上了......”
“得想个法子,回避一下借据。”
“不行,违背《唐律》,一旦周家施压,公主还远,张之维不一定能保得下我,得想想其他的办法。”
“周家,高利贷,王立......
按照唐律,最高利息不得超过月一。
也就是借钱十两,每月利息不得超过一两,否则就是违法。
按照王立所说,几个月时间,借了几十两银子,需要偿还二百两,妥妥的违律。
就算王立说了假话,没有二百两,一百来两也是有的。
几个月,利息加本金应该是没有这么高的。
这些大家族都肥得流油,盐铁茶马生意几乎都被他们垄断。
现在连小老百姓的也不放过。
但李维心里清楚,现在去找周家的麻烦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又想起谭耀光死前说的话,李维心思回转,一些想法逐渐成型。
长远的目标肯定是周家,至少有些事情需要确定下来。
如果能够把事态维持在不会真正触怒周家的程度,吃拿卡要应该问题不大。
王立这人,没骨头的赌棍,也可以暂时用一用。
黑暗中,李维嘴角逐渐勾起。
“狗东西,你那丢在地上的铜板,小爷记得清楚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