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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5

二郎买药去 柏枸 5985 2024-11-11 17:58

  苏怡蹲在桃源村最高的一处房屋之上,俯瞰着村中惨状,四处有叫喊嘶吼声传出,人们在街上流窜。她向村子的西南角望去,那里有她自小吃到大的一家饼铺,操持铺子的是一介做了几十年硬皮大饼的老头,他的老伴早逝去,仅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儿子与他相守至今,传承他的技艺。这两口子人不容易,为在早上出摊,常常子时刚至就要开始劳作,直到第二天接近中午才能歇息。

  此时,这家饼铺已燃起熊熊大火,火场之中溜出一个鬼祟的身影,向着下一家门户奔去,饼铺里的父子却没了踪影。

  苏怡轻轻摇头,随即身影闪烁,转瞬之间便现身于火场之中。苏怡身外显现出一层花色外壳,寻常的火焰只需依靠这层魔气躯壳便能抵挡。苏怡低头,那对父子正被压在一根烧焦掉落的横梁之下,儿子的身躯紧紧环抱父亲,背部被焦木烤熟刺入,脸上满是黑灰。父亲则被护在身下,黑烟滚滚中一动不动。

  苏怡叹了口气,取出一只蜡烛,魔气注入其中,火焰徐徐升起。那烛火诞生之际,苏怡身遭的火焰都似被泼水般避退,为这根蜡烛留出一方空间。烛火静静地燃着,有几分诡异。常人不会看见,可苏怡感觉得清楚,这根蜡烛燃烧的不是空气,而是从眼前父子二人眉心之处缓缓飘出的气血与生机,这些东西不可捉摸,但仙修魔修却可以察觉其存在。然而这些鲜活的气在被蜡烛引燃后,便化作妖异的魔烟,混杂在一众黑烟之中徐徐升起,凝聚在桃源村上空。

  方才,杨浦传音给她,问她是否打算点燃蜡烛,助他相行。苏怡虽是不愿承认,却还是打算在入魔的路上一行至底,她即便摆脱了杨浦,摆脱了桃源村,也定躲不过仙界的追杀。此行是死行,她苏怡有为魔道献身的觉悟。

  “说吧,要我怎样做。”

  杨浦在酒楼之上揣测着苏怡的心思,交付他这些蜡烛的人嘱咐他,在行动之时择机点燃,并告知他这魔器应当如何使用。可在杨浦的意识中,这些蜡烛无关魔主降临,只关乎他降身的强度。因此,杨浦还在犹豫之中,他并没有把握苏怡会帮助他。

  “挑选十二户心善人家,在其濒死之际点燃蜡烛,之后的事不用你管。”

  “行,此事之后,无论生死,我们都再没有关系。”

  杨浦在沉默中切断传音,看了看天边的灰茫,料到魔主降临的时刻将至,届时,他便完成自己的使命。

  苏怡听闻之后,心中便有了个大概。之前杨浦对她说,让她四处收集亡魂,点燃蜡烛,还是轻言了。此物若想发挥真正的功效,应是需燃尽善者的生机,生前善意越大,化作的魔气便有多醇厚。苏怡知道万事万物物极必反,此魔器便是用这原理转化善恶,制造魔气。至善之人若有一日信仰崩塌,一夜白头,便会化作至恶的妖魔;至恶之人若有一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便也能成为至善的圣人。人在一条路上走得越远,便越能明白路途的艰难罪恶,和他们可能抵达的终点,如此一来,一但人折返回头,走过的路便会成为要走的路,善会化恶,恶会成善,一切的翻转仅在一瞬之间,而取决于人对所行之路的认知。这魔烛便是在这个关键的节点上作妖,加快了善化作恶的进程。

  苏怡做完这一切,潜逃至桃源村口,回望已被重重绿峰遮掩的桃源村,狠下心神,转身离去。杨浦则呆滞地坐在酒楼之上,激动地望着不断汇聚的魔气,期待着魔主的降临。

  道门之内,清闲道人跪坐在宗主殿堂之上,等待着虚静仙人的回归。他显然有些坐立不安。

  “清闲,有何事相告?”

  虚静仙人身着一袭紫色道衣,头戴白冠,腰配拂尘,身遭环绕着点点晶珀棱光,一时之间,竟让清闲道人看得入神,他已不知多少年未见掌门有过如此打扮,稳过心神之后,急忙开口。

  “桃源村不仅遭到魔化,隐隐还有真魔降世之征召。”

  “无妨,依此番魔气看来,定是夜魔子降世,我已去仙宫取来降魔原器,专制嫉妒魔主,无需顾虑。”

  清闲道人语塞,他所知之事,掌门怎能不知?此番他只是来试探掌门情况,平日他求见之时,掌门多会对他闭门不见,就算允许,也只是身着布衣。如今虚静仙人竟是备好了当年证道所得配衣着,以圣器加身,道门果真到了生死危亡的时刻。

  虚静仙人虽背身而立,却似乎仍是看出清闲道人心中所想。

  “清闲,我若战陨,你即刻下凡寻书,证道飞升,寻回原器,向仙宫迁宗,必要之时,求见仙主......他居于仙宫之中,这些在你得位之后都会知道,我只是预先嘱托......”

  “掌门说笑,坐拥针对夜魔子的原器,怎会不能制敌?”

  “你于原器知之甚少,勿再多言,只需记我嘱托,果断行事。”

  虚静仙人伸手一挥,清闲道人身遭环境即刻变化,世界化作碎镜,他则被动地化作流光,在碎镜间穿梭,最终停滞在宗主殿堂之外。清闲道人有些郁闷,他不过是临时起意说了句恭维的话,便遭掌门驱逐,这已是百年未有的事。他之前也并非没有尝试寻过桃源书,可这毕竟是要化作原器的圣器,有些许屏蔽仙法窥探的凌乱气息,令他始终不能得知其具体位置。然他肯定这书定在桃源村内,待时机成熟,他只有一次机会下凡证道,若不能成就仙位,依据道门规定,便永不能再回道门,他要做好最差的打算。

  “掌门言之有理,我还许回府准备。”

  其实,清闲道人还有些许事情不明白,一如,掌门说那魔气是夜魔子的气息,可据他所感知,那股魔气冥冥之中似乎另有其人在窥视,一但他细细探求,却是什么也感知不到,仅有过于醇厚的嫉妒魔气,纯正到有些异常。

  宗主府内,虚静仙人打坐浮于一只硕大的莲花之上,他看上去气定神闲,体内却仙力窜动,不仅破坏着他的丹田与静脉,更是隐隐有要将他神魂扯出的趋势。虚静仙人眉角挂汗,连续掐动数个安定心神的心法,再引身下莲花之中百年来寄存的道门仙气入体,如同用一把坚韧的梳子理清体内混乱交杂的气。最终,些许要逃出他体内的仙力也被一身仙衣护体,安分地在经脉之中流淌,却仍有爆发之势。

  虚静仙人跌落下来,大口喘气,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枚带锈的铜钱,其上有简朴的花纹,年长之辈可以看出,那是第一任制衡仙门掌教的头像,而这枚锈钱,便是那件原器。虚静仙人疲惫地将仙气引入铜钱,后者在一阵不稳定的颤动中安定下来,让他面露几分欣喜。他的千年大限将至,如此一来,凭他这副身躯,还能为道门发挥最后的作用。然而,真仙临近千年之限时少动仙力,便可加大仙陨之后存活的概率,如今他要以力相搏,还要催动原器,定是十死无生。

  虚静仙人想起方才与清闲道人说的话,他已多久没有透露过那么多的事情,也已多久没有致使别人做事,也许这一切便是最后的最后。若他能从大限中生还下来,又要去做些什么事呢?去看望一番仙主,再回故乡看看,后者大抵是连轮廓也不能保留了。

  “据说到了此时,都会格外想念凡事,可我妻儿在千年前便已离世,如今还是养精蓄锐,为道门做好最后的事......”

  此刻,柏安与杨厘暂时分别,前者已写好书信,准备托付给沈宁让其转交给徐谦,后者则是打点好了行李,在魔化妖人未波及此处时逃出村外,等待柏安。

  柏安头冒冷汗,这些手持血爪的妖人似是看不见他一般,与他擦肩而过都只是拱了拱鼻子,对他置之不理。

  “肯定是那本书的功效,待出去后我再细看。”

  没有妖人阻碍,柏安迅速潜入许家院内。此时,沈宁手中的剑发出清脆的响声,断成三节。其实,就算这把剑不断,他也再无法抵抗,长时间招架势大力沉的血爪,他的虎口被撕裂,双手颤动不止,胳膊也无力抬举。柏安眼看着那血爪就要撕裂沈宁的脖颈,不禁眼皮猛跳,虽然他们二人并不熟悉,却也是看着一些死亡的恐惧。方才进来时,他注意到徐谦的车马还在,若沈宁身死,他不会有丝毫犹豫地将书信搁置在其上。

  “此地甚危,桃源书的情况不详,不宜多留,还是尽快动身为上。”

  柏安正要再翻墙而出,习惯性环视了四周,主屋的门缝中有两对眼睛,那应该是许氏父亲,而那东屋之中竟还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要溜门而出,定睛一看,正是廖雀。他心中顿生一个恶念。

  “喂,廖公子,好走哇!”

  院子之中,剩下的三人都为之一滞,齐刷刷看向了廖雀。廖雀露出一个惊疑之中带着怒气与鄙夷的眼神。

  “哑巴就别乱说话......打你们的,打不完也管不了我。”

  话罢,场中四人竟果真又做起自己的事情。柏安坑害不成紧忙翻墙而逃,走之前不忘将书信压在马鞍之下。廖雀也取捷径而行,他能保持镇定出言嘲讽的最大依仗便是储物戒指中的宝物,他毕竟是傲慢魔主之子,且清智仙子还说他是“黄金一代”,又怎么会轻易死去?沈宁没有另外二人的闲情逸致,他急忙起身,可还没走远,便被妖人一爪抵在西屋门上,其力道之大让沈宁感到内脏移位,肺腑恶心。血爪寸寸插入沈宁胸膛,尽管他用双臂奋力抵抗,使其偏移,却仍是被剜破了肋骨处的肌肤。

  沈宁大口喘着气,他的反应与力气都比常人强些,且面前这妖人魔化前身材纤细瘦弱,莫非如此,他早就肝胆俱裂。然而当下他又是陷入死境,这妖人似有耗不光的体力。他想过自己会死,却不曾想会在这个时候。他祈盼徐谦不要再回到这里,祈盼许璐好好抵住门,祈盼母亲在家里过得安好,待他轮回转世去报恩。

  沈宁放开自己的气息,肋骨处肌肉顿时放松下来,妖艳地有些不正常的红血随着呼吸挤压而出。他感到那妖人的利爪不干净,有什么令人狂躁的东西沾染在上面,而此时,这些肮脏的气息正在沿着血液侵进他的身体,如同数百双油滑的手在他身上抚摸。

  “妈的,弥留之际还整这出......”

  沈宁渐渐合上眼睛,他相信自己有一颗坚定的心,只要这颗心在,他的身体便不会停止驰骋,他只是有些累了,需要睡一觉......

  在沈宁失去意识,妖人正要了结他性命之时,木门轻微颤动,丝缕蓝黑与银色交织的幻气沿着门缝流淌而出,在庭院之中铺成柔和的浅浅一层。那妖人在接触这幻气的一瞬陷入呆滞,低头盯着虚幻的地面,又抬头看了看黑夜依旧昌盛的天空。似乎有某种除去弑杀以外的想法充斥了他的头脑,无论比起先前入体的魔气,还是比之自己内心的妒忌与狂躁,这个念头都显得格外清澈遥远,只源自于遥远的星空,令他回想起自己少年之时对酒当歌。那是,他虽不知自己心中有何等志向,却还是有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桃源村是一个寂静的村子,夏日没有蝉鸣,冬日没有寒鸦,他的一生似乎从有意识起就看得到头,白日随父母耕种劳作,夜晚便在家里熟练手艺,做些打补家具的事。他相貌不佳,平平无奇,以后还要想办法有一副华丽的粉饰面容,努力娶到娘子,再把骨肉延续下去。村中流传着一个遥远的传说,在这桃源村之上有座灵峰,灵峰之上生活着仙人,而桃源村民也曾有入仙途之士。他在无数个日夜期盼着,直到鬓角开始发白,直到皮肉开始暗淡,他仍是一个人,一个日出赚些小钱,日落便在酒馆花光的酒徒。

  此时,地上这片如同星夜似的幻气,似乎唤醒他内心的些许悸动,这些回忆已经十几年未曾再光顾他。他想起来从前所有的事,也想起自己是如何被调弄心神,屠戮村民的。西屋的房门打开,一股磅礴的仙气喷涌而出,浸润了整个许家。这些仙气翻动不停,在蓝黑与银色之间频繁切换,顷刻,竟换变出一片星空,一条向北流淌的夜银云河。

  妖人眼中的血色已消逝在这片仙气的夜中,他躺在庭院里,溺水在夜气之中,随着血色魔气消逝的还有他的生命。弥留之际,他想起自己在酒楼之中听到过的一句散诗:梦在雨停时醒来。他这一生没做什么事,却是做了许多的梦,好在他的双亲都安详离世,世上仅剩自己一人,倒也没什么负担,只是可惜了他那不曾出生过的骨肉......

  许璐扶着门框,面色苍白。她早已听见了门外的打斗声,可自己只不过是一年仙龄的破烂修士,不仅什么都不会,小法术也玩得乱七八糟,去门外帮沈宁,只怕会双双殒命。可她想到自己的父母与妹妹还在主屋内休息,且自己能不能保命也还是个未知数,便在屋中急切焦虑。师尊给她留下了一瓶至少是上等仙器的墨水,加之以命血祭,其品阶在仙器定属一流,可她仙力不足,也不知应当如何催动。事态危急之下,许璐试着用墨水将自己先前所观夜象而作的散诗抄写一遍。

  萧风荡荡,扫其秋叶。南有游云,不可泳思。北有星河,不可方思。

  长云汤汤,流于夜荒。东日既出,不可强思。西月既落,不可蛮思。

  许璐自幼习得一手行草之书,撇开捺合、纵竖贯横之间有风流之气涛涛而出。然她落第一笔时,便感觉体内炼化之真气已被消磨了十之七八,第二笔写完,便浑身疲惫,失力如被抽筋。天有些冷,墨水自开塞之时便有氤氲雾气漫出。许璐能感受到,自己以微薄真气写下的文字之中含有不属于她的伟力。三两画间,许璐便浑身麻木,持笔的手更是颤抖不止,每逢此时,她便运行心法,略微休息,待丹田内真气凝聚一二,便奋力写下一笔,手抖心颤而字若流云。听着门外打斗声愈渐衰弱,她不由得心中急切,便强运心法,经脉之中真气流传速度快了几倍有余,而她那疏于修炼的经脉穴位却不能承受,以至经脉渗血,仙气染红。

  “记得师尊在入门之时便予我好几本心法,其中一本便是燃血祭仙之心法,用于在危急时搏一线生机。即便如此,我也未曾学习。如今正是千钧一发之际,却连以命相搏的技法都没有,我活得果真邋遢狼狈......”

  许璐心意一绝,凭借干枯的丹田连挥三笔,将“萧”字写完。顿时,她感到右手五指刺痛,无论是血、气还是力都急速从她的手中褪去,缩补到丹田之内。同时,劲道有力、微泛紫色流光的一个萧字开始汇聚天地灵气,转瞬之间,已变得饱满晶莹。在许璐引动之下,此字即刻迸发出源源不断的仙气,幻化作星夜与云河,大门敞开之际,更是充斥了整个庭院,此番幻化的景色逐渐向昼白膨胀弥散。

  “看来,这仙器便是用来写字的,一字便有如此威力,实在了得。我虽未写完全文,甚至连完成的一句话都未写出,它承载的道却是可以品察我落字的心境。”

  全身浸润在仙气夜色下,许璐感觉好受了几分,却还是心神疲累,双眼挂铅。那一字在迸发之后便安分下来,如同凡墨写的字一般平平无奇。许璐的右手已然完全失去知觉。

  “这仙境庇护不了多久,我还要尽快行事。”

  或许是见证到自己的力量,许璐忽得又生出几分凡力,先是将沈宁扶坐端正,用他残破的披风裹住伤口处。此时,主室正门敞开,许母趔趄着快步走出,对许璐的身躯上下检查摸索,许父则推着许怜,二人仰望着在月华下如同镀银的云河。

  “我女儿,果真当上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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