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武侠仙侠 二郎买药去

第15章 14

二郎买药去 柏枸 6439 2024-11-11 17:58

  曹兴走在街上,不人不鬼。他的意志混沌,体内有一股极为狂躁的戾气四处流窜,他渴望将这些气息排出去,就通过他的手。他的双眼中洇满鲜血,他看到一个赤红的世界,树木如同枯魔,泥土犹如血浆,天空化作深渊,而所有的人,则都变成了他释放戾气的对象。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无论有没有被魔化。

  曹兴父母生有二子,无论是从年龄还是身材上,曹兴都是较小的那个。自小他便跟着哥哥四处闯荡,在武镇村里招呼孩子奔走打闹,日日如此,好不痛快。他与兄长曹雄平日效仿村里的干架好手,锻炼身体,日夜习武,可不知是不是他母亲在生曹雄之时用尽了气血,曹兴虽一天天成长健壮起来,可仍是始终与曹雄差了半截,武艺比拼不过,才智有所不及。在他的印象中,曹雄总是能带领着一大批小弟,为受了欺负的找回面子,为家中受压迫的上街闹事,有时还会去与隔壁村的孩子约着打架,总是能赢。他记得父母也对曹雄关爱有加,父亲以为曹雄能进仙界中心的仙城,当一个远近闻名的将军。母亲则认为曹雄能在城里做生意,干成一个义气商贾。他们甚至能为此事吵起来,但最终也都是以嘴角挂笑结束。

  曹兴自察觉到这一情况后,逐渐觉得自己只不过是跟在大哥曹雄身后的小二。他即无近谋,也无远略,照他自己的话说,他头脑简单,天资愚钝,就算让他闯荡,也只会上当受骗,到不如一辈子都跟着大哥,为大哥赴汤蹈火。这一发言赢得了所有人的赞许,说他是个实干的二弟。但随着日子过去,曹兴感觉体内有一股不知名的能量涌动,他有时会浑身燥热,望着村里脸红的姑娘心生悸动,有时会望着落叶想起秋风,弓箭牵动间又想到自己一事无成,心中又会莫名哀伤。不过就如他自己说的,曹兴是个俗人,是个笨人,只能把这些事情都压下去,当好他的这个角色。

  对此,曹雄并非一无所知。他站在大哥的立场上,白日读书操劳,夜里就对弟弟的事情发愁。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时候一个人可以坐在屋里,对千里之外的事情运筹帷幄,却不能处理好与自己一墙之隔的家事。当局者迷,并不是他真的迷,而是他在与弟弟的关系中一定是当局者,是当局者,有些话便一定不能说。曹兴是个怎么样的兄弟,他比谁都清楚。

  于是,曹兴在一日突然被曹雄叫到一片竹林中去。

  “二弟,你我对着这根劲竹,结拜如何?”

  曹兴挠了挠头。

  “大哥,我们本就是兄弟,怎么再结拜?”

  “天下兄弟,有的是血亲,有的是义亲。虽二者有别,可常有血亲兄弟反目成仇,义亲兄弟同生共死,流传佳话。你我虽今日为亲,他日亦为兄弟乎?”

  “大哥这是什么话,我怎能做背叛大哥的事?”

  曹雄看着曹兴双手合拳,面色严肃,不禁露出一抹笑容。

  “大哥也信你不会做这样的事,可是大哥我怕日后见多了仙城的荣华富贵,反倒忘了与二弟在武镇村相处的情义,大哥不想这样,今日便邀你来结成义亲,不求富贵相望,不盼穷困相求,只愿与二弟生死与共,天涯同念。以这根翠绿的劲竹为证,将来各成义志相合之正士,既为血亲,亦成义亲。”

  曹雄小心翼翼地问。

  “二弟意下如何?”

  曹兴满面兴奋,他心中的一切犹疑有了答案,自己本与哥哥就如足如手,何必因外事而纠结?其实,他对于是否能与杨雄和睦一生并无把握,他只不过是凡夫俗子,不免杂念丛生,只是不愿说出口。如今他便可与大哥再结义亲,兄弟之间相互恪守情义,不分你我,如此一来,又怎会有难言之隐?

  “大哥既然如此,二弟自然心甘情愿!”

  曹兴感到一阵解脱,他突然明白,自己本就不必与大哥之间相敬如宾,而是应该实话实说,大哥年长于他,智慧自然充盈于他,能为他找到解脱的办法也是自然的事。而自己与大哥孰强孰弱,果真有那么重要吗?他只需要比需要胜过的人更强,不比不能输给的人更弱便是了。

  曹雄见曹兴眼露真意,心中不免也舒展开来。与曹兴再结拜义亲,借着这个机会向他说一些以大哥口吻说会适得其反的话,他本怕曹兴仍会心生芥蒂,好在一切似乎进展顺利。他从一些流传自外地的古籍中看到,“仪式”会赋予人超然力量,这种力量源于人心与人性,如同箭矢般从一个人内心的最真挚处传达到另一个心灵中相同的地方。曹雄被这话说得迷糊,便亲手试了试,如今他虽感觉自己还是自己,自己也从未如同传说中的仙人作法般迸发仙力,他只是说了心中切真的话,找了一个场景,用了一个借口,曹兴便如此接受了。这一切让曹雄觉得不真实,他似乎发现了人与人之间最不坚定可又最牢靠的丝缕关系。

  他轻轻摇头,如今不是细想这些事的时候。

  “二弟,你我同饮此酒,以天地为证。”

  “大哥!”

  曹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是他这些年来最如释重负的一刻,他似乎能忘了其他孩子的眼神,忘了父母的冷待,忘了一切的一切......

  然好景不长,曹雄担负的责任太大,日夜操劳之间身体趋于疲倦,即便他是习武之躯,却也觉得气血流淌不通,五脏六腑衰竭。他们村之所以叫武镇村,便是因为村中有武道传承,虽在时过境迁之间仅留下些许残籍,对于他这般以武健体的人也是够用了。武道之中,曾记载一常理:心神不宁,以致精血不调,周身之气受困于身,难与天地之气沟通相容。然进仙城闯荡还需层层递进,曹雄决定遵从母亲心愿,苦学经商之道,日后至仙城再议他事。

  “曹哥,那催货的又来了。”

  曹雄正站在粮仓之间,组织手下的小弟清点要送往县城的粮食。按照往年的产量和需量,这些粮食本是绰绰有余,可如今似是镇上出了事,据说有一介杨姓魔修逃亡至此,打斗之间魔气污染了县城的粮食,以致今年粮草需量大增。武镇和武镇村的人皆是十分震惊,他们并非不知仙修魔修,而是这些存在太过神秘,仅在少数村镇之间行动。武镇与武镇村皆规模狭小,居于仙界与荒野的边缘,这些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如同得知星辰掉到自己头顶上一般。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把这一百二十石粮食送去,我再想办法。”

  只见那小弟面露犹疑,支支吾吾道:

  “曹哥,这样下去,咱村粮食就撑不过今年冬天了。”

  “先把货送过去,村里粮食我自有办法。”

  曹雄取出账簿,咬着指尖盘算。武镇村势单力薄,武镇却是一个收粮大头。前些年,他在父亲托人的担保下,凭借武镇村多年的存粮与丰裕的产收,降价担保下武镇供粮的三分之一。这事本谈不成,可曹雄硬是凭借自己在村里的名气,挨家挨户向村民担保,多开耕地,复种多收之下才与武镇一方达成一致。如今自己村里吃不饱,镇上也讨不好,他不想丢掉和武镇的合作,便只能翻山越岭,远行去别的村借粮。其实,这几年下来,武镇村一直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在曹雄的计划里,供粮只是开始,不能赚钱,重在日后把武镇村的文化和特产打出去。曹雄有这样的谋略,可村民没有,几番闹事下来,也多亏了他有一口好牙、一条好舌,加上不断给村里带来武镇上的新鲜玩意,才能维持至今。现在眼看着只要熬过这次大灾,商况就能由衰转盛。这回他要远行,少则七天,长则半月,他不想在这个骨节眼上出问题。

  曹兴抹着汗走过来。

  “大哥,咱妈还在村头李大夫那,我去接她回家?”

  曹雄伸手拦住他,眉宇之间露出疲色。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弟弟,最终重重叹出一口气。

  “二弟,若我离开几日,你能打理好村子里的事吗?”

  “能,当然能!”

  曹雄闭上双眼,他听到一阵钟声,源自遥远的田野,源自空旷的天边。他这个弟弟即便如此回答,他又如何能放心呢?自他引流商贸之后,村里不少人觊觎他的产业,自己一日不在,多年的心血便有一日可能会毁于一旦。手下没有忠心耿耿的才子,自己这弟弟,唉。

  “二弟,你若有什么事不明白,先去问那李麻子,你只要说有我的意思在里面,他便会说实话......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将他的话全信掉。咱爹妈要说什么话,假装答应着,就像我平时做的那样......不要轻易动怒,嘴巴激灵点,手脚勤快点......”

  “行了行了哥,有你在,我都听你的。我知道那李麻子不是好东西,我绝对不信他的。”

  “不是不信......唉。”

  曹兴面色一滞,弱弱地问:

  “大哥,你要走吗?”

  曹雄不动声色。

  “我不走,只是我走之后村里和镇上的生意要有人打理。到时候,我会带一批货和一笔钱走,我打算把这生意理顺了交给你做,你现在好好看,好好学。”

  “不行啊大哥。”

  曹兴面露慌乱,他平日只知道听曹雄的话,一个字也不多说,一件事也不少做。他若是闲下来就去舞枪弄剑,沿水冲凉打钓,哪关心过生意上的事,这些事离他还很远很远。

  “我感觉自己啥也不会。”

  “没关系......你日夜看我说话做事,只要学着干就行,就这几日......先试着做,我会看着你,一切不会有问题。”

  “嘻嘻,行哥,我干干你看看,早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现在去接妈......”

  “不用了,我去。”

  曹雄一步抢到曹兴前面,头微微下垂着向前夕阳走去。曹兴看着大哥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凉飕飕的。

  “罢了罢了,嘿嘿,我先去学着大哥监督他们运粮,再去跟村里那些老头说话......”

  曹雄一步一步走在逐渐变得昏暗的土路上,偶尔一阵风吹来,扬起片片沙尘,让他的目光变得雾蒙蒙的。曹雄捂住口鼻,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忽得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两眼猛地发黑,待他回过神来时,风沙已然平静,自己早已躺在地上。

  “看来是昏过去一小会,天色还早。”

  曹雄独自爬起来,李大夫的铺子就在数百步开外,他仿佛已经能听见抓药和散落铜钱的声音,他的母亲前几日磕破了腿,去药铺拿了副药,正等着他去接。一阵蹄铃清脆悠扬,愈来愈近。曹雄转身回望,恰有一驾马车驶来,那车夫蒙着面,双眼无神地打量了曹雄沾满黄土的身躯,似是才把他认出来。

  “曹公子,乘车吗?”

  曹雄点了点头,他坐上马车,与车夫平排着,双眼有些飘忽。他感到自己正在驶向一片无名的原野,蹄声错落有致,车木嘎吱有声。

  “曹公子,曹公子?”

  “啊......哦哦。”

  曹雄走下车,迈进药铺,母亲正坐在药铺门口的茶桌旁,与李大夫相笑而饮。曹雄的眼角朦胧了,有一瞬间,他愿意时光在这一刻永不流逝。

  “雄儿,走吧。”

  曹雄蹲下身子,背起母亲。一旁的李大夫无意间瞥见曹雄的神色,满面严肃。

  “曹公子,你近日可有不适?”

  曹雄似是忘却在另一种境界里,连连向李大夫摆手。

  “无事无事,明日我还要去操办生意,马车就在门外,我只是来的路上摔了一跤......”

  “曹公子,多注意身体。”

  “谢过李大夫。”

  曹兴将母亲扶入马车厢内,他自己则是仍与车夫并行。

  “曹公子,回家吗?”

  “回家,两次钱并结了。”

  车夫却迟迟不动身,曹雄面色微怒。

  “还有何事?我母亲急需静养。”

  “无事无事,公子,我观你眉宇疲惫,也坐到车厢去休息罢。”

  “无妨!我年轻力壮,自幼习武,见惯了风沙雪月,快请开车罢!”

  车夫见状,便不再多言,马车徐徐而行。

  曹家之中,曹兴与曹父相对而坐,曹兴向父亲夸耀着曹雄前几日从武镇上带来的茶叶,并亲手为父亲泡上,间或,阵阵茶香飘出。

  “曹家主,曹公子。”

  一介车夫慌乱闯入,见曹氏父子二人,又急忙抱拳行礼。

  “嗯,有何事?”

  “家主长子可在家中?”

  曹父眉头轻蹙。

  “他不是包了你家的车,去药铺接主母了?你在这里,我倒还要问你一声。”

  “路上人人皆言我家马车已在路上奔驰,可我们一家都未出户。”

  “自己家马车都照看不好,快去寻车!要是出事,拿你抵罪!”

  车夫慌张地爬奔而出。

  “兴儿,你也去寻你大哥。”

  后来,人们在竹林旁的一条水沟当中发现了一辆驾翻的马车,曹雄的躯体被轮毂卷入,血肉模糊,他的母亲则是被崩坏的一条横木刺入胸膛,压迫而亡。曹兴沉默地在黄土地上发现了曹雄用带血的手指写下的字迹,想必是他身躯断裂之际,心中迸发了某些不屈的余念,强撑着写下这些:

  “我害了母亲......我害了车夫......勿要责怪他......”

  下面还有零散的几个笔画,却是已经被风沙盖住,不能再追究真相了。尽管曹雄已是如此说,悲痛的曹父还是克扣了车夫一家的车钱,并带人上门砸毁了他们家的一面墙。用他的话说,害了公子与夫人,未杀你一家偿命便是好的。

  至此,曹兴的记忆便逐渐模糊了。他依稀记得自己没有看住曹雄打拼下的生意,叫家产被李麻子夺了去。那李麻子终究也没将武镇村的生意做好,在以花言巧语蛊惑了村民后,自己取了一大笔钱跑路了。他记得父亲愈加暴躁,自己也是。曹家的家业逐渐衰落,最终,他又和父亲起了争执,混迹街头,最终在二十岁那年重操旧业,带着武镇村新一批的青年叛村远行,路上碰见了去沂水宗问仙的车队,便发生了以后的事。

  曹兴的神志回到身躯之中,他眼前的血腥已然褪去,双目中的世界恢复了夜的墨蓝。曹兴一直知道,他比不上曹雄,他的这批小弟暗地里叫他曹大头,只是借他武艺稍强,拱出一个车队盟主的名头来追名逐利,用他挡风遮雨,而他在做什么呢?既没有带着这批人做大做强,甚至未曾有过念头护这批人周全。他只是效仿着曹雄,维持着自己不愿屈于人下的少年愚志。他不求任何事,只愿这种本能的快意能将自己麻痹,直到愚蠢地死去。因此,几时前他遭魔化之时,心中还有些许庆幸,终于可以摆脱这个他早已不在乎的世界,亦或是自己。

  恍惚之间,他已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回到杨家对街的许家门前。他感受到自己能恢复思考,不是因为他体内的魔气消散,而是因为他的生命枯竭了,他的躯体早已被魔气摧残一空,十几年的武道潜力也被消耗殆尽,他的意志、精神、气血、经脉都在逐渐腐烂。

  忽然,曹兴透过许家外窗,看见一道稍有狼狈的英姿闪身而出,正手持利剑堪堪抵挡着另一个人的爪击。

  他认出,那是沈宁,就像曹雄当年一般意气风发。昨日被马匹掀翻在地,便是此人所赐,他浑噩之间追求嫉妒要报复的人就在面前,他却没有任何想法,只是双手扒住墙角,痴痴地看着。他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悠扬的笛声,是在哪里呢?或许是在原野上倒骑黄牛而行的牧童。他还能听见一丝村人的尖吼声,可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想明白,当年与大哥对竹结义不过是大哥照顾他的借口。大哥真挚的眼神并非仅仅是对与他兄弟情的真挚,更在于期盼他能铭记心中的道义,而不为乱智的情欲所动。

  霎那间,曹兴身上的魔气被一股浑厚雄黄的劲气撕毁,连带着他的筋脉与肉体。如今他成为了曹雄口中的能够与他同生共死、义志相合的人,可惜,他没有时间了。

  院内正勉强与魔化妖人挡招的沈宁忽感一阵诡风吹过,他下意识地向院外看去,可那扇颇为古朴的雕花石窗之外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抓住机会,妖人一爪挥下,沈宁急忙后退却还是被抓破了衣襟,险些伤到皮肉。

  “妈的,妖风误我!”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