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寨内，暖风卷着新花的香气，沈烨晨立在凉亭下，望着不远处那抹身影，只觉喉头发紧，先热泪盈眶了。
沈雯薇快步走近，青丝被风拂得微乱，她那双与他，有七分相似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相逢。
她停在三步外，指尖微微发颤，望着眼前已长身玉立的少年，褪去了记忆里，总挂着泪珠的稚气。
眉宇，多了几分江湖磨砺出的英锐，可那双眼睛里的澄澈，分明还是当年破庙里，跟在她身后喊“阿姐”的弟弟。
“阿弟……”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刚出口便被哽咽打断。
沈烨晨再也忍不住，走上前一步，握住她姐微凉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心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浓重声音的“阿姐”。
这一声唤出，姐弟俩再也绷不住，泪水流下。
沈雯薇抬手抚上他的额头，指腹抚过他眉骨处，那道浅浅的小疤，那是幼时，为护她被野狗抓伤的印记。
“你是烨晨吧？都长这么高了……”
她哽咽着笑，泪点却更多了，“再也不是那个找不到，我就坐在地上哭，非要我把最后一块饼，分给你才肯罢休的小不点了。”
沈烨晨忙从怀中，摸出一方手帕，小心翼翼为她阿姐，拭去颊边的泪，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珍视。
沈雯薇这时才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得精巧的锦囊，递到他面前。
锦囊是用半旧的青布绣的，上面用绛色丝线绣着一个“薇”字，针脚有些歪歪扭扭，却是她娘秋惊雪，当年亲手所绣。
沈烨晨心头一热，也从怀中，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锦囊，只是上面绣着个“晨”字。
两个锦囊放在一处，青布已泛出陈旧的米白色，丝线却依旧鲜亮，像他们从未被岁月，磨淡的牵挂。
“我就知道……我知阿弟你还在……”沈雯薇将两个锦囊，紧紧攥在手心，泪落在锦布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这些年我逢陌人便问，踏遍了多少城镇乡野，夜里梦到你，总还是破庙里，那个眼巴巴望着我的模样。”
“如今可算……可算是找着你了。”
沈烨晨喉间哽咽，重重点头道：“阿姐，弟也一直在找你啊。”
不远处的海棠树后，周冰骏望着凉亭中，相拥而泣的姐弟，只觉眼眶也有些感动。
春风吹落几瓣，粉白的海棠花，落在他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那画面很出神。
若是他自己的娘亲还在，能亲眼见他长成如今的模样，那该多好？
“阿兄你怎么也哭了？”周梦苒从他身后，没声没响的绕了出来，见他眼角泛红！
又瞥见凉亭里沈烨晨，正与那陌生女子相拥，顿时柳眉一蹙，“那是谁家的姑娘？光天化日之下，与男子相拥，成何体统！”
“这烨晨也是，太不像话了，怎可如此孟浪？”
周冰骏忙拭了拭眼角，哑着嗓子道：“你这丫头，又胡乱揣测什么呢。”
“那是沈兄弟的亲姐姐，沈雯薇，失散多年才重逢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梦苒一怔，脸上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原来如此……是我狭隘了。”
“那咱们且别过去，让他们姐弟好好说说话。”
周冰骏瞧着她微红的耳根，忍不住打趣道：“放心，你的夫君跑不了。”
“沈兄弟这等重义的人，既与你有婚约，他定会不负你。”
“哥！”周梦苒嗔了他一眼，转身便走，“不理你了，快走。”
周冰骏笑着跟上，脚步却慢了些，目光又望向凉亭，漾起几分欣慰的笑意。
凉亭内，沈雯薇拉着沈烨晨，在石凳上坐下，细细问起，他这些年的遭遇。
沈烨晨刚要起身行礼，却被她按住。
“自家姐弟，哪用得着这些虚礼。”她拍着他的手背，“敬天敬地敬爹娘，那是应当的，对我可不必。”
沈烨晨便依言坐下，将当年破庙之事，细细道来：“那日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不似阿姐回来，便从后窗钻了出去，躲在柴堆后。”
“后来听见里面有打斗声，我不敢出来，直等到天快亮了才跑远……阿姐，你后来遇到那些人了？”
沈雯薇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后怕，说道：“是慕姑姑救了我。”
“她是爹当年的下属，见我孤苦，便带我在身边教我武功。”
“这些年我学了武艺，四处打听你的消息，前阵子，听说有位姓沈的少侠，在雪岭峰行侠，我便猜着或许是你，果然是啊……”
说到此处，她又红了眼，沈烨晨忙转移话题，说起梦苒之事：“阿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当年弟被追杀，负伤逃出雪岭，是周伯的女儿，梦苒救了我。”
“周家提出，若要他们相助报仇，需得我娶梦苒为妻，才能达成合作。”
沈雯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道：“你说的是周梦苒吧？我也略有耳闻。”
“这姑娘，你们原是有娃娃亲的，此事我依稀记得清楚。”
她看着沈烨晨，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那你自己心意如何？若真是两情相悦，自然是好；若只是为报恩或借力而为，那便不可答应。”
“梦苒对我情意深重。”沈烨晨想起雪岭上，她背着自己，在风雪中跋涉的情景，眼底泛起暖意。
“我去为爹报仇，身负重伤，是她一路护着我，到这三十二寨。”
“娶她，并非权宜之计，我要真心想对她好。”
沈雯薇见他眼神恳切，便松了口气，祝福道：“好！既如此，便不可辜负了，人家姑娘的心意。”
“你且放心应下，有阿姐去说。”
沈烨晨点头，起身道：“那弟，这就去回周伯父的话。”
“去吧，见了长辈，言语要恭敬些。”沈雯薇叮嘱道。
沈烨晨刚走出凉亭，便见周冰骏迎面走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笑意：“沈兄弟，等一下。”
“周大哥有事？”
周冰骏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你看，梦苒既快要嫁给你，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我……我想请你帮个忙，替我在你姐姐面前，美言几句，看能否……能否让我与沈女侠，交个朋友？”
沈烨晨瞧他神色真诚，便笑了道：“周大哥性情磊落，只要坦诚相待，我姐定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是这事，终究得你自己去说才是。”
周冰骏眼睛一亮道：“多谢沈兄弟！那我这就去请沈女侠，到寨里的酒楼，吃杯薄酒。”
沈烨晨笑着颔首，转身往忠义大堂去了。
忠义大堂内，周昕正坐在主位上，翻看账簿。
周梦苒立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拧紧着衣角，神色有些好奇。
见沈烨晨进来，父女俩同时抬眼望过去。
“周伯，梦苒。”沈烨晨走到堂中，躬身行礼，“我已想清楚了，愿娶梦苒。”
周梦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道：“不是说给你两日间，考虑吗？怎么这么快……”
周昕放下账簿，目光沉沉地看着沈烨晨：“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你既应下，不可反悔。”
沈烨晨转向周梦苒，目光郑重道：“大丈夫九鼎一言，岂会儿戏。”
“我沈烨晨在此立誓，此生定珍惜梦苒，守护梦苒，对她万般好，绝不相负。”
周梦苒望着他眼中的真挚，脸红却还是扬起下巴道：“这话我可记下了。”
“若是日后你违背誓言，我周梦苒的鞭子，可不认人。”
周昕哈哈大笑道：“好！有老夫作证，你们且拿着喜帖，去给相熟的亲友，送个信。”
沈烨晨接过喜帖，对周梦苒道：“梦苒，走吧。”
周梦苒脸颊微红，应了声“嗯”，便与他一同出了大堂。
两个时辰后，南嵘城的潇遥居，与城中客栈里，分别响起了喜贺之声。
沈烨晨将喜帖，送到师父潇天一遥，与好友徐谦程、姜宇佟手中，三人皆是又惊又喜，当即应下，定会准时赴寨，参加婚礼。
大婚前夕，沈烨晨独自坐在房内，面前摆着一壶未喝完的酒。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眉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怎么喝了这么多？”周梦苒推门进来，见他面前的酒壶，已空了大半，不由蹙眉。
沈烨晨抬眼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酒后的恍惚，更多的却是深藏的心事。
周梦苒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
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盘桓在心头的话道：“你答应得很快……是不是……是为了求我爹出人相助，才娶我利用……”
沈烨晨沉默了片刻，抬手又将杯中酒饮尽，声音带着分坚信道：“你若要此想，也无不可。”
“起初，我确实因报仇之事，急需周家助力。”
周梦苒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凉。
却听他继续说道：“可我沈烨晨虽非君子，却也不屑欺瞒。”
“梦苒，雪岭之上你护我周全，这些时日相处，你的情意，我看在眼里。”
“不管周家是否相帮，我娶你，是我真意，便会一生对你好。”
“这话，绝不会有利用一词，无半分虚假。”
周梦苒望着他，坦荡的眼神，心中怀疑的阴霾，渐渐散去，她轻声道：“我信你。”
“时候不早了，先歇息。”
“我不能歇。”沈烨晨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今夜有件大事，须去一趟东朔城。”
周梦苒一怔道：“天色已晚，就要入睡了，东朔城距此百里之远，为何非要今夜去？”
沈烨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道：“有些事情，必须在大婚之前，做个决定，你不明白。”
周梦苒看着他坚毅的神色，没有再多问，只站起身道：“那我就与你同去。”
沈烨晨皱眉道：“此去恐有危险，你留下……”
“我不听，你去哪里，我便去哪。”周梦苒打断他，语气坚定，“从雪岭峰到三十二寨，我护过你一次，往后，自然也要与你共赴险地。”
沈烨晨望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一暖，还是点了点头。
片刻后，两人已换上天竺绸的寻常衣衫，将刀剑藏在行囊中。
推开房门，夜色正浓，星月隐在云层后。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身影便如两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掠出寨墙，朝着北境东朔城的方向，而去。
夜风卷起他们的衣袂，在寂静的山道上，留下两道疾驰的人影，前路之漫，却有两心相依，共赴未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