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朔城,沈家堡内,沈烨晨脊背挺得笔直,他与郝初毅,已缠斗了近百回合,手臂的酸麻,几乎要让他,握不住手中刀。
可那双眼睛里,却比场边燃烧的火把还要烈。
不远处,周梦苒的身影如一道青虹,剑光旋舞间,傅潘戴两名亲信,已狼狈倒地,再无还手之力。
原本护在那二人,身侧的苟七苟八,见势不妙早没了踪影,想来是循着墙角狗洞,钻出去逃命了,连爬带滚的脚步声,在场院外还隐约可闻。
“沈烨晨,你的骨头倒是硬!两个人就敢来这……”
郝初毅他绰号青龙,身法果然如游龙般迅捷,话音未落,身形已欺至沈烨晨近前。
只见他右臂如铁钳探出,五指成爪,正是那招成名绝技“擒龙必拿”,带起了劲风!
沈烨晨仓促间拧身避让,却终究慢了半分,喉间一紧,已被对方死死掐住。
窒息感瞬间涌来,沈烨晨眼前阵阵发黑,却偏不肯垂下眼睑。
郝初毅脸上露出狰狞笑意,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道:“你的命已攥在我手心里,想活,就跪下求我!”
“磕三个响头,我便饶你不死……若不磕,先废你一臂抵债!”
沈烨晨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左手猛地攥拳,竟要去掰郝初毅的手腕。
郝初毅眼中厉色一闪,左手骤然抬起,掌心隐有气浪,竟是聚了八九成功力的一掌,直拍向沈烨晨的天灵盖!
“小心!”周梦苒惊呼声未落,沈烨晨已将体内,归元真气急转,双掌交握于前,那真气循着经脉奔涌,在体表凝成一层淡淡的光晕。
“嘭”的一声闷响,郝初毅的掌力撞在光晕上,气浪四散开来,将周围散落的兵器,震得叮当响。
光晕寸寸碎裂,沈烨晨闷哼一声,额头顿时见了血,顺着眉骨滑落,染红了半张脸。
他本就旧伤未愈,此刻新伤叠旧伤,身子晃了晃,却仍是站着未倒。
周梦苒哪里还顾得上旁人,手中青徽软剑挽出一朵剑花,直刺郝初毅后心。
郝初毅察觉背后寒意,只得松开掐着沈烨晨,脖颈的手,侧身避过,却还是被剑尖划破皮而伤,带起一串血珠。
他踉跄后退数步,捂着伤口直视周梦苒。
“我没事。”
沈烨晨捂着脖子咳嗽几声,声音却透着执拗,“死不了。”
周梦苒快步上前扶住他,指尖触到他额头的血,手都在发颤,担心道:“头都破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你的伤本就没好利索,偏要拼命,听我的,别再硬撑,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和不易察觉的哽咽。
沈烨晨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一软,轻轻点道:“嗯。”
郝初毅在旁冷笑道:“不过是刺中我一剑,便以为胜券在握?”
“凭你一个女子,也敢妄言与我一战,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周梦苒转过身,青徽剑斜指地面,剑尖的血缓缓坠地,说道:“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你背主求荣,手上沾满多少无辜者的鲜血,今日我便替烨晨,替那些枉死的人,在此将你伏法!”
“好个慷慨激昂!”郝初毅猛地,抽出腰间青龙刺,剑刺上的倒钩闪着青光,“多说无益,看招吧。”
“小心!”沈烨晨在旁提醒。
周梦苒身形微动,如风中柳絮道:“放心。”
青徽剑与青龙刺甫一相击,便迸出璀璨火花。
周梦苒初时只是游斗,剑尖轻点,试探着郝初毅的剑法,招式路数。
她眼神专注,将对方的每一个变招,都记在心中,待摸清那青龙刺的破绽所在,眼神陡然一厉。
剑道至高境界,莫过于行云流水,剑意精要,更在一个快字。
只见周梦苒手腕翻转,青徽软剑化作一道剑影,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轨迹。
不过片刻功夫,已拆解郝初毅数十招,那青龙刺上的倒钩,被剑尖连连点中,竟渐渐松脱。
郝初毅察觉不对时,已然晚了,周梦苒手腕一挑,“当啷”一声,青龙刺脱手飞出,钉在场边的柱子上,兀自嗡嗡作响。
郝初毅脸色煞白,转身便要逃命。
周梦苒岂会给他机会?她足尖一点,身形如鲤鱼跃水,前后空翻,避开对方的垂死反扑,旋身之际,青徽剑已精准地,刺中郝初毅。
而郝初毅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竟败在一个女子手中,最终颓然倒地,再无声息。
梦苒扶着烨晨,离开沈家,往潇遥居而去。
一路山风,却吹不散,沈烨晨眉宇间的疲惫。
潇遥居,隐在竹林深处,院前搭着个简陋的竹棚。
二人刚到院外,便见三个贼眉鼠眼的汉子,正翻着院角的木箱,想来是想偷些财物。
可他们运气不济,潇天一遥养的那只唤作“小黑黑”的土狗,正死死咬着,其中一人的裤腿不放。
那山贼急了,抬脚便狠狠踢在,小黑黑身上,小黑黑呜咽一声,蜷缩在地上不敢上前了。
“岂有此理!”树上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众人抬头,只见潇天一遥,正斜倚在粗壮的枝桠上,想来是被吵醒的。
他睡眼惺忪地,摸了摸腰间的小布袋,摸出三个圆滚滚的鸡蛋,屈指一弹,那鸡蛋飞出,不偏不倚,正砸在三个山贼脸上。
“哎哟!”惨叫声此起彼伏,三个山贼,捂着被砸得生疼的脸,蛋液顺着脸颊往下淌,狼狈不堪。
这一幕太过滑稽,连平日里,总是蹙眉敛目的周梦苒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起初还是浅笑,到后来竟是笑得直不起腰,眼角都笑出了泪。
沈烨晨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心中暖意流淌道:“倒是第一次见你笑得开怀,实属难得。”
周梦苒擦了擦眼角道:“难道不好笑吗?你师父可真有意思,竟想出用鸡蛋打贼的法子。”
“他老人家,何止是有意思。”沈烨晨眼底带着笑意,“江湖上都唤他潇顽童,性子跳脱得很,却又最是和蔼可敬。”
周梦苒眼珠一转,拉着沈烨晨的衣袖道:“那可不能!只算你一个人的师父,我也要拜师。”
树上的潇天一遥闻言,“嘿”了一声跳下来,叉着腰对那三个山贼道:“三个恶崽子,给我的小黑黑磕头道歉!”
“不然,我这珍藏多年的童子尿,可就要给你们灌下去了!”
那三个山贼,本就被鸡蛋砸得晕头转向,又见这老头身手不凡,哪里还敢逞强,忙不迭地,给小黑黑磕了几个响头。
嘴里连声道歉,随后屁滚尿流地跑了,那速度,比兔子溜得还快。
潇天一遥这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给小黑黑查看伤势,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
倒出些药膏抹在它身上,小黑黑呜咽着,蹭了蹭他的手,总算保住了性命。
几日后,义和山,三十二寨张灯结彩,红绸从寨门一路,铺到大正厅堂内,沈烨晨与周梦苒的婚事,就在这里依期举行。
虽没有八抬大轿的排场,却也处处透着喜庆,寨里的弟兄们,都换上了干净礼衣,脸上满是笑意,空气中弥漫着,大喝喜酒的氛围。
沈烨晨一身大红喜袍,腰束玉带,衬得他愈发英挺。
周梦苒身着凤冠霞帔,金线绣就的凤凰栩栩如生,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脸上蒙着的红盖头,遮不住那玲珑的轮廓。
两人刚并肩走入正厅,准备拜堂,身后边忽闻一阵香风袭来,众人抬头,只见一位身着霓虹彩衣的女子,自空中翩然而降。
衣袂翻飞如蝶翼。
紧接着,又有一位青衫男子,踏风而至,与那女子一起而立。
那霓虹衣女子,脸上蒙着层紫纱,露在外面的眼眸含笑,温柔得像是亲人。
沈烨晨与阿姐沈雯薇,见了那眼眸,身形皆是一震!那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而那青衫男子,眉目俊朗,气质温润,与沈烨晨,竟有七分父子相似。
“娘……爹?”沈雯薇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霓虹衣女子,轻轻掀下了紫纱,露出一张风华绝代的面容,正是他们失散多年的母亲,秋惊雪。
而那青衫男子,同样解了蒙面,便是他们的父亲沈忆冬。
今时的夫妻俩,武功皆已大成,虽已过不惑之年,却丝毫不见老态,秋惊雪,肌肤中年,风韵犹存;沈忆冬身姿依然挺拔,宛如三十许人。
岁月仿佛格外厚待他们,未曾在他们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厅中有人低低惊呼,周昕、慕容斓、斑向羚等人见了,眼中皆是了然。
周昕朗声笑道:“哈哈,太好了!原来是亲家沈盟主、秋大堂主!来得正好!今日小女嫁与令郎,真是双喜临门啊,可喜可贺!快请上坐!”
秋惊雪见了女儿,眼中含泪,对周昕福了一礼道:“多谢亲家盛情,周总寨说的是。”
沈忆冬看着沈烨晨与周梦苒,目光温和道:“我儿都长这么大了,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也是天意。”
“对对对,”周昕忙道,“别站着了,快让孩子们拜堂吧!”
司礼周冰骏清了清嗓子。
声音洪亮道:“一拜天地!”
沈烨晨与周梦苒转身,对着厅外的苍穹大地深深一拜,风穿过寨门,吹动了他们身上的红绸,也吹动了满场的欢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对着上首的沈忆冬、秋惊雪与周昕等长辈叩首,秋惊雪看着儿子儿媳,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身前的衣襟上。
“夫妻对拜!”
沈烨晨与周梦苒相对而立,两目相对,眼中皆是化不开的柔情。
他们缓缓躬身,向彼此深深一拜。
这一刻,红烛摇曳,映着两张含笑的脸,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凝聚在了这一方天地里。
是喜结良缘,更是永结同心;是情定此生,更是永不相离。
春夏秋冬的流转,愿能天荒地老,此生此世,唯你一人。
“姻成礼毕,新人给长辈敬酒!”
沈烨晨与周梦苒端着酒杯,先敬了沈忆冬与秋惊雪,又敬了周昕,周冰骏,杯中酒清冽,却带着蜜般的甜。
随后,大宴开席,满桌佳肴琳琅满目,众人举杯同庆,欢声笑语。
潇天一遥,一手拿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一手端着酒碗,含糊不清地喊道:“祝烨晨和梦苒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酒也喝了,肉也吃了,我这老头子拿只烧鸡,先走一步喽!”说罢,身形一晃,飘出了寨门。
秋惊雪望着他的背影,笑道:“真是个老顽童!多谢潇老前辈,这些年照拂晨儿。”
周昕忙吩咐手下道:“快给潇老师父,备两坛上好的老陈酿,送去潇遥居。”
沈烨晨与沈雯薇,围在秋惊雪,沈忆冬身边,失散多年的一家,终于相聚,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眼中的泪。
沈忆冬、秋惊雪握着一双儿女的手,泪水涟涟,却笑得无比欣慰。
东境,两千里之外,大景星曜皇城的星曜宫,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星辉大殿庄严肃穆,瓷砖铺地,梁柱上盘绕的金龙,在殿顶璃瓦折射的日光下,透着威严。
王座之上,岳轩辉身着龙纹袍,十二章纹在身,眼神深邃,不怒自威。
身侧凤椅上,岳瑶身着凤纹袍,容颜绝世,眉间宛如月光。
此时正值早朝,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无人发声。
户部尚书李何出列,捧着奏折奏道:“陛下,北襄城,近日遭逢干旱,极度缺水,百姓流离失所,臣,恳请陛下,拨发赈灾粮款……”
岳轩辉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心中自有计较。
他早已察觉朝中,还有奸臣暗中作梗,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沉吟片刻,他沉声道:“北襄灾情紧急,朕意御驾亲临,查探襄城实情。”
“此行已定,无需再议”
殿中随即响起一片“陛下圣明”的附和声,只是那些声音里,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便只有各人自己知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