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和山,绵延十里,峰峦叠嶂间,藏着三十二寨,炊烟缭绕时,寨墙如卧龙般盘在山腰间。
总寨周家青砖黛瓦,周昕立于堂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松树出神,树下曾有个身影,笑起来时眼尾会泛起浅纹,那是他的夫人,袁心慈。
心慈走时刚过而立,寨中事务,她原也能执掌大权一半,却终究没能熬过那年冬寒。
那时小女儿周梦苒,尚在襁褓,睁眼闭眼间,只模糊记得母亲衣袖上,绣着的玉兰花绣,再长大些,母亲便成了父亲口中“去了很远的地方”,的影子。
桃李年华的梦苒,鬓边常簪着一支银簪,那日在廊下,看着父亲摩挲一支旧的玉簪,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爹,娘究竟是怎么去的?”
周昕指尖一颤,回忆二十年前的事,又漫上眼前,那时北晖教主,赵武耀横行江湖,掠民女、夺秘籍,他率人前去阻拦,却因武功悬殊被围。
正当赵武耀的烈焰掌,要印在他心口时,袁心慈不知从何处奔来,用自己的后背生生受了那一掌!
烈焰灼烧的内伤,混着她那句“带苒儿好好活着”,成了他此生难愈的疤。
他被心慈拼死推出重围,回头只望见她,坠入云雾,赵武耀那狂笑声,至今仍会在噩梦中响起。
“莫再问。”周昕把玉簪藏回匣中,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知道了,只会招祸。”
周梦苒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终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身时,裙角扫过阶前青苔。
总寨大院往东十米,一间僻静的屋里,便是疗伤房。
窗纸被竹枝撑开道缝,漏进些微天光,照在床榻上少年脸上。
周昕坐在床边,指尖搭在沈烨晨腕脉上,眉头渐渐挑起,眼中闪过惊色。
这脉象沉稳,内力流转竟似有虎啸,他习武四十余载,自问也算江湖老手,却从未见过这般深的内力。
少年明明,中了赵武耀的烈焰掌力,寻常人早已完啦,偏偏这股内力,如护心甲般裹住心脉,竟是传说中的剑派真气!
“爹,他怎么样了?”周梦苒端着药碗进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周昕收回手,指尖犹带那股内力余温。
“无妨。”
“这少年年纪轻轻,竟有这般绝学在身,受了烈焰火掌还能存活,当真是奇人。”
门外传来爽朗笑声,周家长子周冰骏,掀帘而入,他肩宽背厚,腰间佩着柄朴刀。
脸上带着江湖人的豪迈道:“江湖上能从赵武耀掌下,活下来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这位兄弟,倒是条汉子。”
周昕看向女儿,目光温和,却带着探究道:“苒儿,你冒着风雪,从冬雪盟地界,把他背回来,可知他是谁?”
周梦苒把药碗放在案上,轻声道:“爹既问了,女儿不敢瞒您。”
“他是冬雪盟主,沈伯的儿子,沈烨晨。”
周冰骏闻言一愣,随即拍了拍额头道:“我说瞧着有一些眼熟呢!小时候沈伯伯带他来寨里,咱们还在槐树下,抢过弹弓玩呢。”
他看向妹妹,眼尾带着促狭的笑,“阿妹对他这般上心!莫不是有好意……”
“阿兄胡说什么!”周梦苒脸颊一热,嗔道,“不过是故人之子,患难相逢罢了,哪有你想的那些,弯弯绕绕,儿女情长。”
“哦?”周冰骏拖长了调子,“方才是谁守在床边,一直不肯走,连饭都忘了吃?”
“那是……那是怕他醒了没人照料!”周梦苒越说越急,转身就要往外走,“话不投机,我不理你了!”
“脸都红透了还嘴硬。”周冰骏笑得更欢,“谁再理你,谁是小狗。”
“我……”周梦苒脚步一顿,回头瞪他,“说着说着,怎么就掉进你话里了!”
周昕轻咳一声,打断了兄妹俩的拌嘴道:“多大的人了,还像孩童般斗嘴。”
“真要恼了,难不成还要动手吗!”
周冰骏连忙摆手道:“爹放心,一家人哪能。”
周梦苒也缓和了神色,轻声道:“是啊爹,阿兄不过是玩笑。”
“亲情连着心呢,家和才能万事兴。”
“这话说得好。”周冰骏笑着拱手,“大哥给你赔个不是。”
周昕望着一双儿女,眼中泛起暖意,随即又想起故人,轻声叹道:“忆冬兄,你总算后继有人了。”
“雪盟遭此大难,烨晨能平安到我这里,已是天幸。”
“只盼着你那大女儿,也能平安才好。”
周梦苒端起药碗道:“爹,哥,咱们先走吧,让他好生歇着。”
“阿婷,你来照看着沈公子。”
门外侍立的丫鬟,阿婷连忙应道:“是,二小姐。”
“老爷、大少爷放心。”
两个时辰后,屋内的沈烨晨缓缓睁开眼。
窗外的天光已染上暮色,他动了动手指,只觉体内真气,虽仍有些滞涩,却已能勉强流转,心口的灼痛感,也轻了许多。
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陌生的陈设,让他有些茫然道:“我在哪里,这是何处?”
守在一旁的阿婷见他醒了,惊喜地站起身说道:“沈公子,这里是义和山,三十二寨。”
“您总算醒了,奴婢这就去告诉二小姐!”
“别去。”沈烨晨左手拉住她的衣袖,声音还有些虚弱,“她背我回来,定是受了不少累,让她歇歇。”
“你也下去歇会,这里不用人老是守着。”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周昕的声音道:“阿婷丫头,你先下去吧。”
阿婷应声退下,周昕走进来,手里端着碗清粥道:“沈少侠已醒了。”
沈烨晨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周昕按住。
“伤还没好,不必多礼。”周昕把粥递给他,“你孤身闯冬雪盟总坛,胆识过人,老夫佩服。”
沈烨晨接过粥碗道:“晚辈不过是为父报仇。”
“可恨赵武耀,那贼子不在峰顶,我反中了埋伏,若非梦苒姑娘与徐、姜二位义兄相救,早已魂归九泉。”
“大仇得报,不在一时。”周昕坐在他对面,目光沉静,“你想复兴雪盟,夺回失地,老夫可以让三十二寨,助你一臂之力。”
沈烨晨眼中闪过希冀,随即又黯淡下去道:“周伯父肯相助,晚辈感激不尽。”
“只是……天下没有白吃的饭餐,不知周伯有何条件?”
周昕看着他,缓缓道:“条件自然很简单。”
“你爹沈忆冬,与我是过命的交情,你出生那日,老夫与你娘秋惊雪,还有你爹商量而定,便为你和我苒儿,定下了娃娃亲。”
“只要你应下这门亲事,两家联合,互相照顾,三十二寨上下,任凭你调遣。”
在窗外的周梦苒,原本想进来看看,听到这话,脚步猛地顿住。
心像被小鹿,撞了般怦怦直跳,既有些莫名的喜,又有些慌乱,他是为了雪盟才活下来的,怎会甘心被婚事束缚?
屋内的沈烨晨,果然愣住了,握着粥碗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三十二寨门派的实力,若能得周昕相助,复兴冬雪盟便多了几分胜算。
可婚事……他抬头看向周昕,见对方神色坚定,便知没有转圜的余地。
“周伯,”他深吸一口气,“容晚辈……想一想。”
“两日后,定给您一个答复。”
周昕点点头,起身离开。
周梦苒在窗外站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与此同时,三十二寨的山寨大门前,三个身影立在暮色中。
为首的女子,眉眼间带着与沈烨晨,相似的气质,正是原冬雪盟的,大小姐沈雯薇。
她右身侧的是慕容斓,腰间佩着朱雀令牌,另一左侧的是斑向羚,正是原雪盟玄武女长老。
“站住!来者何人?”寨门守卫握紧了腰间的刀,沉声喝问。
慕容斓上前一步,朗声道:“冬雪盟朱雀慕容斓,携大小姐沈雯薇、玄武斑向羚,求见周总寨。”
守卫皱眉道:“口说无凭,可有证明?”
斑向羚从怀中,取出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冬雪玄武”四字,沉声道:“睁大眼看好了。”
正说着,寨门内传来周冰骏的声音道:“不必拦着,是雪盟的朋友。”
他大步走出,拱手道,“在下周冰骏,奉家父之命,带三位去见总寨。”
沈雯薇,抱拳道:“有劳周公子。”
“我等有要事,求见周伯父。”
周冰骏领着三人,穿过寨中,灯笼的光晕在青石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来到忠义大堂,周昕正坐在主位上,见三人进来,起身相迎道:“慕主事,斑长老,一路辛苦。”
“三位快请坐。”
慕容斓、斑向羚,连忙行礼道:“拜见周总寨。”
沈雯薇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酒坛奉上道:“晚辈沈雯薇,见过周伯。”
“仓促来访,未备厚礼,这坛东朔老陈酿,是家父在前常喝的美酒,还望周伯不弃笑纳。”
周昕接过酒,入手沉甸甸的,眼中泛起怀念道:“好,好啊!这酒烈中带柔,确是东朔佳酿。”
“你是忆冬老弟的大女儿?”
“正是。”沈雯薇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家父遇算计后,雪盟被奸人抢占,儿时无能,暂避一方,晚辈此次前来,是想求周伯帮……”
“先不急说这些。”周昕打断她,对周冰骏道,“冰骏,你带雯薇姑娘,先去见个人。”
周冰骏会意,对沈雯薇道:“沈姑娘,请随我来。”
沈雯薇虽满心疑惑,却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问他道:“不知?是……”
周冰骏只点头。
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寨中那座临湖的凉亭时,正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散步。
那背影,却透着股倔强的挺拔,像极了记忆中,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不点。
“弟弟?”她试探着轻唤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那身影猛地顿住,缓缓转过身来。
眉眼间,虽带着伤后的苍白,分明是沈烨晨的模样。
“姐!是姐姐吧……”
一声呼唤,沈雯薇再也忍不住,飞奔过去,姐弟俩紧紧相拥。
泪水浓了彼此的衣襟,哽咽声里,是劫后重逢的庆幸,是血脉相连的亲情。
凉亭外的周冰骏望着这一幕,悄悄退开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