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山的雨,倾盆而下,裹挟着山风,在谷间呼啸。
红玉银钗互信物,两望桥上再相见。
意在雨中心有属,此生不换长相伴。
沈烨晨与周梦苒,寻到那处洞窟时,甫一踏入洞内,便觉一股古朴沉郁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湿冷。
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洞壁上的刻痕,渐渐清晰。
那不是寻常的山石纹路,而是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剑图,有的剑势,凌厉如惊鸿穿云,有的剑招,迂回似游龙绕柱。
更有旁注小字,细细标注着破解之法,竟是将这江湖上,一些各大门派的成名绝技,都拆解开来,何处是破绽,如何能破招,一目了然。
再往深处瞧,角落的石壁上,还有另一套图案,线条流转,不似剑招那般刚猛,反倒透着几分,内息运转的韵律,显然是一门精深的内功心法。
“这洞窟,竟是云泽剑阁的隐秘所在。”沈烨晨抬手,抚过冰凉的石壁,指尖触到那些刻痕,仿佛能感受到当年,刻下这些剑招时的力道。
“这些剑术绝学,专重破解之道。”
“若能尽数习得,于大景江湖上,怕是难逢敌手了。”
周梦苒凑近细看,火光映在她脸上,眸中闪着惊叹道:“述得很是详尽,而且连各派,杀招的克制之法都有。”
“想来此处定是,云泽剑阁的禁地,恐怕连如今的剑阁主人王跃,都未必知晓此地。”
沈烨晨收回目光,看向她滴水的发梢,温声道:“先不说这些了。”
“能找到这避雨之处,已是万幸,且坐下歇歇脚吧。”
周梦苒依言,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刚喘匀气息,便捂着肚子蹙起眉道:“我又有些饿了,你身上还有吃的吗?”
沈烨晨闻言,嘴角噙了点无奈道:“先前在河边给你的馕,你左嫌干硬,右说难咽,挑三拣四,随手就扔了!这会儿,哪里还有吃食嘛。”
周梦苒脸上微红,却仍强撑着道:“那不是碰巧嘛!也就是说,除了那个被我扔了的馕饼,就再没别的了吗?”
“也不是全然没有。”沈烨晨语气平淡,“你扔在地上的那个,我也捡了回来,剥去沾了泥土的外皮,已经把它吃了。”
周梦苒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不忍道:“你怎能如此?那地上多脏……”
“无妨。”沈烨晨打断她,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小时候我与阿姐,为了活下去,比这更难以下咽的脏食,都有吃过。”
“这点东西,不算什么,扔了反倒可惜。”
周梦苒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歉意道:“对不起,让你想起从前的事了。”
“我……我自小吃惯了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对这些五谷杂粮,总有些厌烦,方才一时意气用事,便扔了,是我不对。”
“人之常情,不必介怀。”沈烨晨正说着从行囊里,摸出个水囊,递过去,“我寻了些山泉水,还算清澈,你且润润喉。”
周梦苒接过水囊,指尖触到冰凉的囊身,抬眼睨他道:“你没动过手脚吧?比如……下毒?”
沈烨晨失笑答道:“若真下了毒,我先饮便是,总不能让你平白遭殃。”说着便要去拿水囊。
“罢了。”周梦苒忙按住水囊,脸微红,“有你这句话,我便信你一回。”
“我先喝着,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烨晨看着她,小口饮水的样子,忽然问道:“我问你个关于应变的事情,意下可好?”
“你说。”周梦苒抬眸,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若你孤身遇到强敌,打不过,逃不掉,又无人相救,最终就要被擒,该当如何?”
沈烨晨的语气很认真,不像在说笑。
周梦苒猛地站起身,蹙眉道:“你怎会问这样的事?”
“不过是考验应变,与智慧罢了。”沈烨晨道,“周姑娘若是不愿回答,那便罢了。”
“你既已问了,谁说我不答?”周梦苒梗着脖子,语气带着几分倔强,“若真落到那般境地,能走自然要走。”
“若是走不得,我也绝不会投降求饶,更不会给敌人可乘之机。”
“玉石俱焚,宁死不屈,大不了咬舌自尽。”
沈烨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色,随即摇头道:“如此刚烈,实在不值。”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周梦苒看着他,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笑道:“有。”
“因为我,只属于有缘之人。”
沈烨晨一怔,凝望着她,火光在她眼中跳跃,仿佛藏着星辰道:“那周姑娘口中的有缘人,人品如何?心地怎样,若他对你不好呢?”
“不会的。”周梦苒的语气笃定,眼神清澈,“我小时候便见过他,他的为人,我心中有数,断不会看错。”
“你也放心便是。”
沈烨晨沉默片刻,语气郑重起来道:“嗯,而方才你的回答,我实在不赞成。”
“我与你相识一场,也算朋友了。”
“说句实心话,我绝不会让那样的事,落在你身上。”
“纵使粉身碎骨,万箭穿心,我也会护你周全。”
周梦苒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望着沈烨晨,坚毅的侧脸,轻声道:“我等着你的话,可别食言。”
“一言既出,绝无戏言。”沈烨晨从行囊里,取出另一支火折子,又指了指洞角的火台。
“这火折子你拿着,点燃火台上的火把,把衣服烤干了再穿,免得着凉。”
周梦苒接过火折子,却有些犹豫,也不放心,眼神闪烁道:“那……你若是偷看怎么办?”
沈烨晨坦然道:“男女有别,自是明白,共处这一窟,本就已不妥。”
“我这外袍你先披着,若是冷了也能当个被子。”
“我就去山洞外守着,你安心烤衣服便是。”
周梦苒仍是蹙眉,疑心道:“男人心思最难测,我怎能全信你?”
沈烨晨也无奈,摇头晃脑道:“你若不信,我说再多也无用。”
“该说的都已说明,我出去了,你早些歇息。”
他转身便要走,周梦苒望着他的背影,到了嘴边的“留步”二字,终究没有说出口。
待他出了洞窟后,她才依言,点燃了火把,火光瞬间明亮起来,将洞窟照得如同白昼。
她真一边烤着衣服,一边拿起那件,沈烨晨的外袍,心中竟是莫名,又安定了些。
与此同时,南境,青竹剑庄内,竹影摇曳,月色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庄主高磐,端坐于堂中,面前的茶盏,冒着热气,氤氲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对着身旁的弟子,吩咐道:“去请南岳剑峰的胡筝,胡峰主过来。”
弟子应声而去,当夜不多时,便引着一位身着青衫衣装、背负长剑的男子进来。
正是南岳剑峰,峰主胡筝。
“高庄主深夜相召,不知有何事哪?”胡筝落座,目光锐利地看向高磐。
高磐示意弟子上茶,待茶汤满上,才缓缓开口说道:“胡峰主,你我效力北晖教,已有一段时日,不知你对这事,可有新的打算?”
胡筝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道:“高庄主这话是什么意思?青竹剑庄,莫非有了别的心思?”
“非也。”高磐摇头,“赵教主给出的好处,一直都很诱人,也足以让你我两派,在江湖上站稳脚跟,扬名立万,依我看来,继续效力并无不妥。”
“你说得是,虽然如此,其它掌门可不这么想!”胡筝放下茶盏,语气沉了几分。
“只是近日我察觉到,云泽、东泉、西海、天山、明湖这五派往来密切,行踪诡秘,怕是已各怀鬼胎。”
高磐眼中寒光一闪道:“这五剑派,向来装腔作势,说不定已有反水之意。”
“若能抓住他们的把柄,立刻报给赵教主,也是你我之功啊!”
“此事我会派人,再盯紧查探。”胡筝起身,“我先告辞了。”
高磐送至门口,望着胡筝远去的背影,眸色深沉。
这江湖,怕是要变天了。
南西境,北晖教,烈火真坛的练功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赵武耀,挺拔的身影。
他周身气息流转,时而炽热如烈火。
案上的秘籍,已然翻开,正是那“先天移位大法”,此刻他已将这门功夫,练至第八层,身形微动间,便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不仅如此,他的品境,也已突破至仙阶品,十品八境,天穹境,镇教神功“烈焰神掌”,更是练到了第九层,掌心隐隐有火光跳动,威势骇人。
一旁的剑架上,长剑嗡鸣,显然他对烈阳剑法,也已融会贯通。
北境,雪岭峰,冬雪盟。
而在另一处,无人知晓的地下练功房里,傅潘戴正盘膝而坐。
此人城府极深,素来善于隐藏,周身气息阴鸷,不似赵武耀那般外放。
他所练的武功,颇为神秘,出手狠辣阴毒,此刻已将所学,尽数练至第七层,品境突破到圣阶品,十品七境,高云境。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身旁立着六位气息,同样沉凝的亲信,显然是在暗中积蓄力量。
夜色渐深,三更的梆子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云泽洞窟外的大雨,不知何时已停了。
沈烨晨在洞口的,一块岩石上坐着,连日奔波加上守夜的疲惫,让他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眉头微蹙,似是在做什么美梦。
洞窟内,周梦苒早已将衣服烤干,换上了干爽的衣衫。
她拿着沈烨晨那件外袍,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走出洞窟。
月光照亮了沈烨晨,沉睡的脸庞,少了白日里的沉稳,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她站在他面前,静静看了片刻,心中默念:“这人虽常说自己,不是君子,行事却比许多自诩君子的人,要磊落得多……”
想着,她便俯下身,伸手将外袍,轻轻给他盖上。
或许是靠得太近,沈烨晨在睡梦中,似是被惊扰,脑袋微微一侧,竟毫无预兆的倒了过来。
周梦苒心中一惊,想闪避时已然不及。
不小心的,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触感转瞬即逝,周梦苒瞬间染上红霞,连呼吸都忘了。
沈烨晨仍是沉睡未醒,仿佛方才那一吻,不过是梦中无意的举动。
她怔在原地,望着他熟睡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悄然回了洞窟,只留下洞外的人,仍在月光下沉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