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骤雨忽至,先是几点凉雨打在叶上,转瞬便连成了线,织成一张灰蒙蒙的雨网,将整片林子裹得密不透风。
周梦苒寻了一棵老樟树下坐着,粗粝的树皮硌着脊背,她却浑然不觉,只任由雨丝,斜斜地打在肩头,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发髻早已被雨水打湿,几缕青丝黏在颊边,混着泪水往下淌。
她望着眼前被雨雾,模糊的小径,喉头哽咽着,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哭腔。
又似在赌气般,自言自语道:“我都走了这许久,竟连追都不肯追来……”
“沈烨晨你这个大傻瓜,这辈子,我真恨死你了!不折不扣的大傻蛋!”
话音刚落,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的落叶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沈烨晨一身衣衫早已湿透,发梢滴着水,额前的发黏在额角,他喘着气奔到樟树下。
正听见她那句“恨死你这个大傻蛋”,一时竟忘了抬手,拭去脸上的雨水。
他定了定神,放缓脚步,走到她面前,嘴角噙着点,无奈的笑意,声音因奔跑,而有些沙哑说道:“我若不来,你是不是就要在这树下,淋上一整天?”
“还说我傻,依我看,咱们俩谁傻,此刻已是再明白不过了。”
周梦苒闻言,听他一说,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散了大半,反倒涌上丝丝不易察觉的甜。
她别过脸,故意板着脸回应道:“我乐意!我就是刁蛮,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的。”
“若是真的在意我,当时为何不立刻追来?”
“非要等两个时辰才现身,我是死是活,又何须你管!”
“嘿,你这周姑娘,怎的如此不识好歹?”沈烨晨蹲下身,与她平视,雨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眼神却透着真切的焦急,“我哪曾想,你火气这般大?”
“早知如此,便是天大的事,也该先追你才是。”
“我心中从未想过弃你不理,方才察觉不对,便行不停歇地寻来了!信与不信,全在于你。”
他语气诚恳,眼底的认真,像被雨水洗过一般清澈。
周梦苒偷偷瞥了他一眼,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却仍端着架子说道:“说得倒像是真的。”
“要我原谅你也不难,你得跟我说‘你知道错了‘对不起’。”
沈烨晨闻言,当即挺直了腰板,朗声道:“好!我沈烨晨是大傻蛋,对不起周姑娘,我知道错了!往后再不会惹你生气,你就原谅我吧。”
周梦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泪,倒像是雨打梨花,更添几分娇憨。
“算你识相,肯认自己是傻蛋,态度也还中肯。”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这个‘小傻瓜’,就暂且原谅你了。”
“你我,还是好友。”
“当真?”沈烨晨眼睛一亮,也跟着起身,“那可说定了,不许再生气,眼泪也该收收了,往后莫要再乱发脾气,可好?”
“自然是真的。”周梦苒仰头看他,雨丝落在她睫毛上,像沾了层细碎的水晶,“好,我听你的便是。”
“但你也不许惹我。”
“再说,泪水早被雨水冲干净了,谁还看得出我哭过?”
沈烨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她脸上,虽还带着泪点,却已分不清是雨是泪了。
他笑了笑,抬手将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肩头:“也是。”
“此地不宜久待,咱们快些找个避雨的地方吧。”
周梦苒裹紧了,带着他体温的外衫,心中暖意渐生,轻轻“嗯”了一声道:“正有此意,走吧。”
此时的林子,早已成了一片水泽。
脚下的腐叶混着泥土,踩上去便陷下,深深的脚印,泥浆顺着鞋帮往里钻。
雨势愈发的大,豆大的雨珠砸在树叶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寒气顺着湿着的衣料,往骨缝里钻,周梦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沈烨晨察觉,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了靠,用肩膀替她,挡了些斜雨。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的身影,带着几分默契,几分珍重。
沈烨晨伸出手,周梦苒犹豫了一瞬,终是将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能驱散所有凉意。
他们踩着泥泞,往前走去,深一脚,浅一脚,偶尔脚下打滑,便互相搀扶着,稳住身形。
雨水顺着发梢、衣角往下淌,将两人从头到脚,都雨淋了个透,却谁也没抱怨一句。
周梦苒素日里,爱描的妆容、点的绛唇,此刻都被雨水洗去,露出原本的素颜模样。
本颜反倒更显脱俗,像雨后初绽的玉兰。
沈烨晨看在眼里,心中微动。
他们皆是习武之人,筋骨本就比常人强健,这点风雨,倒也扛得住,只是衣衫贴在身上,难免有些狼狈。
可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亲近,仿佛这场雨,洗去了所有隔阂,只余下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你看,前面好像有个山洞。”沈烨晨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山壁说道。
周梦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苍翠的,杨槐树林后,山壁上有个黑黢黢的洞口。
两人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穿过杨槐树林,洞口上方的岩石上,隐约可见“云泽洞窟”四个斑驳的刻字,想来是这洞的名字。
沈烨晨让周梦苒,跟在身后,自己先一步,走进山洞。
这山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闻得见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从怀中,摸出常带的火折子,“嚓”地一声点燃,橘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身前的方寸之地。
借着微光,他看见洞口,两侧各立着一个,青铜火台,便走上前,将火台上的火把点燃。
火光“噼啪”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拉得老长。
他们依着次第,点燃了洞内沿途的火台,刹那间,火光如长龙般蜿蜒向前,照亮了整个洞窟。
就在这时,奇异的景象出现了!
洞壁上竟布满了壁画,火光映照下,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
画中是身着古袍的仙人,御剑飞行,身下是翻涌的云海,旁边还刻着,密密麻麻的篆文,似是某种心法口诀。
周梦苒与沈烨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好奇,这云泽洞窟,竟藏着如此玄机。
与此同时,西境,千里之外的天山,云雾缭绕的山巅之上,坐落着天山剑派,天尊道馆。
青瓦红墙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檐角的铃铛,被山风拂过,发出清越的声响,却驱不散馆内的凝重气氛。
掌门人莫胧,一袭道袍,正坐在三清像前,手中摩挲着一串菩提子。
他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长髯,眼神却透着几分锐利,全然不像寻常修道人的淡泊。
阶下传来弟子的声音,恭敬而清晰道:“禀报掌门,明湖剑谷谷主,梁朦已至山门。”
莫胧睁开眼,指尖停在菩提子上道:“有请。”
“是!”弟子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引着一人进来。
梁朦一身玄色衣装,腰间悬着柄长剑,面容有威,行走间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沉稳气场。
他进了道馆,目光扫过道殿内陈设,最后落在莫胧身上,拱手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莫胧道兄仓促的邀我上山,不知有何要事?”
莫胧起身相迎,抬手示意他落座道:“梁朦兄弟您先坐,喝口茶,此事不急,我等慢些说。”
道童奉上茶盏,青瓷杯里汤色清碧,飘着淡淡的茶香。
梁朦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眼中闪过讶异道:“口感甘洌,不带半分苦涩,这该是珠苑城的苍溪绿茶吧?”
莫胧抚须笑道:“梁朦兄,正是。”
“我素来不沾烈酒,身为修道之人,只爱这清茶,此茶是前些日子,特意去珠苑城带回的。”
“莫胧兄好雅兴。”梁朦放下茶杯,神色一凛,“只是今日之邀,想来不只是品茶,这般简单吧?”
莫胧敛了笑意,目光沉了沉说道:“既然梁朦兄如此直接……想知大事!我便直言了。”
“回想当年之事,你我助纣为虐,对冬雪盟,沈忆冬所做的一切,心中可有半分悔意?”
梁朦闻言后,脸色骤变,猛地攥紧了拳头,不解道:“你……你何出此言?已过之久,旧事重提,我不明白……莫掌门说这话是何意思!”
“先别动怒,没别的意思。”莫胧缓缓道,“无量天尊,道中有言,作恶多端,必遭天谴。”
“梁谷主身经江湖多年,这点道理,不会不明白吧?”
“明白又如何?知道又怎样!”梁朦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你我皆是为北晖教做事,难不成莫胧掌门,你想中途退出,弃暗投明?”
“大彻大悟,确有此意。”莫胧直视着他,“梁朦兄可曾想过,沈盟主的子女,若尚在人世,总有一日会寻上门来,届时你我怕是难逃一死。”
梁朦才知道其中利害,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惧意,沉默片刻后问道:“这……这话倒也有理。”
“本谷主也想问莫胧道兄,那你有何打算?”
“尽早抽身,改邪归正,莫要让北晖教察觉。”莫胧压低声音,“若继续与他们同流合污,无论躲到天涯海角,终究在劫难逃。”
梁朦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道:“好!你说,要如何合作?我明湖剑谷听你的安排。”
“你明湖剑谷,与我天山剑派,先暗中联手,留意其他几位,云泽、东泉、西海、剑派掌门的动向。”
莫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待时机成熟,便合力夹攻赵武耀,除此大患,也算为大景江湖,除去一害。”
“可凭你我两派之力,怕不是赵武耀的对手,这无异于螳臂当车。”梁朦眉头紧锁。
“眼下自然不行。”莫胧道,“今日之谈,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万不可走漏半分风声啊!”
梁朦拍了拍胸口回道:“我梁朦的为人,莫胧兄还不清楚?尽管放心,守口如瓶。”
“届时你我倾尽两派之力,拼上老底,也要与他抗衡一番。”莫胧语气坚定,“为这武林,也为你我,自己先留条后路。”
梁朦重重点头道:“明白。”
“在下这就回谷,潜心修炼,提升品境,静候时机。”
“莫胧掌门,告辞。”
“请。”莫胧颔首,扬声道,“来人,送梁谷主下山。”
殿外弟子应声而入,引着梁朦离去。
莫胧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中,缓缓坐回天尊座上,指尖再次捻起菩提子,眼神深邃,似在盘算着什么。
天山道馆内,只余铜铃轻响,与殿外的山风,交织在一起,平添了几分莫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