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远走了,他在深夜临近天明前才离开,且饮了许多酒,但不曾与许海青多说一句话。
这个举动很反常,在旁人看来也许不懂,但许海青却看的明明白白。
当一个人不想被看透为人和心事的时候,这个人便会有意地少说话。而其主要原因是他的内心里,充满了惧怕。
可许子远有什么好怕的?
他在双龙夺嫡一战里机关算尽,杀死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晋王,其后为了斩草除根,又追杀西京城中另外的五个兄弟,唯独逃过劫难的,除了还在外游山玩水的四皇子楚王,许云开。
剩下的许海青也已成为他掌中玩物。
他怕什么?
在前世丰富的心理咨询经验帮助下,他猜测,能让许子远怕的恐怕只有一人。
笔仙。
笔仙虽隐居书山墨海久不出世,可他身上毕竟还流淌着许氏皇族的血液。
一个人如若能破釜沉舟抛开身世,那可谓是难如登天。所以笔仙作为南朝的老祖宗,铁定对西京皇城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且还对南朝的诸多事物都有至高无上的决定权。
乃至是让谁坐上皇位,恐怕也需要他的认可!
当然,这不过是许海青的猜测,可他觉得自己的猜测十之八九是对的。因为从许子远屠戮皇族血亲开始,笔仙却不出面这一点来看。笔仙也许就是要看看,底下这些小辈为了坐上王位,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这无异于养蛊,或是养獒犬,同类相残,胜者为王,虽其法残忍阴毒,可恰恰遵循了物竞天择的道理。
那么许子远今夜来此虽笑如春风,可言辞却处处透着暴虐难耐的滔天杀意,这不正说明,许海青还活着,对于他来说就是骨中钉,肉中刺吗?
许海青思虑繁杂,在桌前越坐越觉得发困。他不愿再想下去,此刻只庆幸自己还活着就巴不得感谢满天神佛。接着只要洗个脚,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还管什么谁想杀谁。
累不累?
想到此,他起身出了客厅回到卧室,盖上被子,在这经历诸多转折的雨夜里,终于在依稀可闻的嘀嗒雨声里,沉沉入眠。
第二天。
许海青起了个大早,屋外的奴仆听到动静就敲了门,然后焦急地告诉他,宫里来人了。
许海青不解地揉头,又觉得天冷不想挪出暖和的被窝,可昨天晚上和许子远喝酒的回忆历历在目,他便不好给宫里来的这位穿小鞋,以免回头人家回宫还告他藐视圣上的小状。
于是由着奴仆悉心侍奉沐浴更衣,之后才来到中厅,看到了等候已久的人。
来人是个太监,此刻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也不起来,反倒用鼻子瞧着许海青。
“咳咳。”太监轻咳两声似昭示威严,旋即露出尖嘴猴腮的笑,“可让奴才好等,梁王殿下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可见平日闲来无事发的慌呢。”
许海青讪笑着拱手:“不知公公来此,久等了。”
太监娇嗔似地用鼻子哼了一声:“殿下太过客气了,奴才这条命贱,平时天没亮就该起来侍奉主子。等您呀,是该的。只是今个儿来此是为陛下办差,您这,可让奴才等了这般时辰,这岂不是……害,奴才碎嘴了,这受累等着倒没什么,可若是误了正事,到了陛下那,奴才这不是不好交代嘛。”
他说的没有苦口婆心的奉承意味,反倒有些狐假虎威的装腔作势。许海青瞅他那阴阳德行,心里懂了几分,于是示意一旁的仆役过来,耳语说了两句。
奴仆听了就瞪眼,一脸气鼓鼓地冲着太监瞪大眼,可许海青强制摆了手,他才不情不愿地上前递出一包沉甸甸的锦袋。
而太监也不急着接,可那双老鼠眼已经眯成条缝:“殿下,您这是做什么,使不得。”
“呵呵。”许海青接过奴仆手里的锦袋,走近过去说,“我平日不曾去宫中早朝,许久不得宫中近日状况。俗话说的好,兜里有钱不如朝中有友。我看呢,公公生的一表人才,在宫里定然也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这包钱无足轻重,权当投石问路,但我呀,就想交公公这个朋友!”
太监听许海青夸的天花乱坠,对那句一表人才更是志得意满。他翘着兰花指接过锦袋,掂量了几下就开怀大笑:“殿下说笑,奴才可不比殿下风流潇洒,就是这面具也颇显威武不凡。”
他指了指许海青戴着的青面獠牙面具,笑的脂粉乱颤。
许海青委婉地说:“公公,你我如今相识是缘分,来日本王定摆酒设宴请你好好饮上一杯。现下嘛,正事要紧。”
太监顿时连连点头:“说的极是,咳咳。梁王许海青,接旨~”
他吆喝一声站起来,从宽袖里就抖出一卷黄娟圣旨。
许海青愣了愣,当即跪下接旨。
太监摊开圣旨高声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不日登基大典,心中惶恐彻夜难眠,但祖宗基业乃我朝根本,非一日之功可成其盛举。于此,朕念及臣弟血亲之情,亦望兄弟同心协力,扶社稷于太平盛世,拓疆域于版图之外。特此,封梁王许海青为‘七部尉都统,’建所‘擎苍台’掌天下江湖明暗要务,以助朕步占先机。钦此!”
太监尖声悠远广传,旋即递出圣旨,交由许海青高举双手。
“臣弟许海青,接旨。”
许海青说完站起来,太监则从严肃立时转为笑吟吟,他拉着许海青坐下,然后盯着厅外站着的几名杂役移不开眼。
许海青会意将几人支开,随后听太监跟他说:“殿下,这七部尉乃正七品的官衔,直属陛下,觐见无须通禀,加之管的又是江湖事,所以呀,算不得苦差事。您呀,且放心吧。”
太监虽然这么说,可许海青心中还在闹嘀咕,他讪笑着问:“公公,江湖之大,哪是我说管就能管的,陛下这下给我出难题,可你成日在陛下身边呆着,难道就一点风声也听不到?”
太监捂着嘴唇笑的更浓了,他拍了拍许海青的胸膛说:“殿下这话说的,那陛下的心思,奴才成天在旁边听着,自然是能琢磨些出蛛丝马迹的。”
许海青当即追问:“公公且说。”
太监慢悠悠地端茶抿了口,似是故意磨许海青的性子,见他着急了才有些乐地说起来:“殿下呀,这江湖鱼龙混杂,陛下要你管,你自然管不到远的。可如今西京城中,若说是江湖中人最多的地方,那必然是游龙帮。”
许海青心有其实早有预感,只是许子远只给了他一个官衔,要想凭借这一点来取代铁马侵占游龙帮,这也太过痴人说梦。
于是他面露难色地自言自语:“但光凭一个正七品的官衔,又怎么能和游龙帮抗衡……”
“嘻嘻。”太监得逞地偷笑,又是一拍许海青的胸膛,“殿下,俗话说,墙头草,风吹两边倒,你怎么就不会变通呢?”
许海青闻言恍若灵光一现,这回他听明白了。
打不过就收编他呗!
太监又喝了口茶水润喉,之后说:“游龙帮根深蒂固,在西京龙盘虎踞。陛下早有心除之后快,可奈何其帮众牵扯各行各业,若是草率处置,那对西京地界造成的影响可谓得不偿失。”
许海青顺嘴说:“所以,此事还得徐徐图之。”
“不错,殿下不愧是聪明人。”太监说着搁了茶盏,“这游龙帮的事不急,倒是今日奴才听闻西京城中广传,殿下昨夜和游龙帮的帮主铁马,打了场不胜不败的漂亮仗?”
许海青苦笑:“侥幸而已,见笑了。”
“诶,殿下这话可就过谦了。”太监来了兴致,挑起二郎腿也挨的近了些,“这铁马在江湖上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殿下能从此人手下走一遭,还能全身而退,了不得。”
他翘起大拇指,许海青忙将他的手按下去,可心里却在惊叹,不过一夜之间,传闻居然散播的这么快,倒显得……
似是有人刻意为之。
许海青收回心神,说着:“得公公指点,本王对这份差事也算有了点头绪。”
太监这会正笑的开心,可突然笑容一收就说:“此事只是其一,其实陛下此次授殿下官爵的用意,还有其二。”
许海青犹疑地问:“还有?”
太监这回终于像是憋不住般脱口而出:“其二便是,北国来使者了,而且呀,来者不善。”
许海青听着就忙示意对方多说细节,旋即在太监添油加醋的絮叨里,渐渐地听懂了这件事与他封授七部尉之间的关联,心情霎时间也变得极为微妙。
北国来客到访,正主是该国的公主。
还是来和亲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