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消失的杀手
赢子麒其实没打算杀人。
至少没打算这么快杀人。
赵高派人来摸底,这件事他早有预料。与其把探子赶走,不如放进来看看赵高的底牌有多厚。
可那双竖瞳一旦睁开,事情就由不得他了。
圣主的本能。
远古恶魔对于入侵领地的生物,有着刻在本源里的反应。
就好比你在睡觉,一只蚊子飞到耳边嗡嗡叫。你可以忍着不拍,可当蚊子落到皮肤上开始吸血的那一刻,手掌会自动拍下去。
寒蜮就是那只蚊子。
冰蚕针穿过窗户的瞬间,圣主本能判定这是一次攻击。
赢子麒甚至来不及思考要不要放过这个杀手,体内的魔气已经自行运转。
火之恶魔的威压从他体内溢散出来。
只有万分之一。
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就像大海里舀出一滴水。
可对于寒蜮这个级别的人类来说,这一滴水足以淹死他。
威压没有声音,没有形状,没有颜色。
它只是弥漫开来,充斥在麒麟殿内外方圆数丈的空间里。
寒蜮感受到的,是双重打击。
精神上,他的脑海中凭空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片燃烧的炼狱。
天空是红的,大地是红的,空气都在燃烧。而在这片炼狱的正中央,盘踞着一头他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庞然大物。那东西浑身覆盖着岩浆般流动的鳞甲,仅仅一只眼睛就有城池大小。
它低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里没有杀意。
杀意是强者对弱者才会产生的情绪。
那个眼神里只有漠然。
就像人看地上的蚂蚁,连踩死的兴趣都欠奉。
寒蜮的精神在这一瞬间崩溃。
他想尖叫,喉咙发不出声音。想逃跑,双腿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物理层面的变化来得更加直接。
空气中的温度在急剧攀升。
寒蜮身上的黑色夜行衣开始冒烟。
皮肤表面出现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那些红点迅速扩散、连接,皮肤开始碳化。
从手指尖开始。
蔓延到手掌、手腕、小臂。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没有火焰,没有爆裂,没有任何戏剧性的画面。
寒蜮就那么站在殿外的阴影里,从指尖到躯干,一寸一寸地化为飞灰。
他的脸是最后消散的部位。
那张铁制鬼脸面具先融化成一摊铁水,露出底下一张扭曲到变形的面孔。眼球爆裂的瞬间,寒蜮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黑暗殿堂中那双懒散的竖瞳缓缓合上。
好像嫌他碍眼。
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三息。
罗网天字一等杀手,成名二十年,手上沾满无数鲜血的顶尖暗杀者。
连声响都没留下。
地面上只剩一小堆灰白色粉末,和一块融化变形的铁牌。
铁牌上刻着“寒蜮”二字,字迹已经被高温扭曲得几乎看不清。
麒麟殿恢复寂静。
赢子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点烦。
刚才那一下虽然只动用了万分之一的威压,可这具身体还是产生了负担。右手的经脉隐隐发烫,像被一根细铁丝勒过。
融合度不够的弊端再次显现。
如果肉身再强一些,这种程度的威压释放根本不会有任何影响。可现在这具凡胎装着远古魔神的灵魂,稍微抖一下都会骨裂。
“得抓紧找符咒。”
赢子麒自言自语嘟囔一句,很快沉入睡眠。
他睡得踏实。
有些人注定睡不着。
翌日清晨。
赵高的密室。
一名罗网暗探单膝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声音断断续续。
“大人,寒蜮大人他,没有回来。”
赵高搁下毛笔,抬眼。
“说清楚。”
暗探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属下按照规矩,在撤离路线的三个接应点等到天亮。寒蜮大人一个都没出现。属下斗胆去麒麟殿附近查探,在西侧廊柱下发现了这个。”
他双手呈上一块变形的铁牌。
赵高接过来。
铁牌还带着余温。
“寒蜮”二字勉强能辨认,可整块铁牌已经像是被塞进炉膛里烧过一遍,边角卷曲,表面布满气泡状凸起。
赵高的手指摩挲着铁牌表面,指腹感受到那些粗糙的气泡纹路。
他没说话。
暗探继续禀报:“除了铁牌,现场还有一小堆灰烬。属下仔细辨认过,灰烬中混有少量碎骨渣和金属残片,应该是寒蜮大人随身携带的暗器碎屑。”
“周围呢?打斗痕迹?血迹?脚印?”
“什么都没有。”暗探的声音在发抖,“地面上连划痕都找不到。就好像寒蜮大人站在那里,凭空被烧成了灰。”
密室陷入沉默。
赵高把铁牌放在案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寒蜮的实力,他比谁都清楚。
内力深厚,轻功绝顶,暗杀手段层出不穷。放眼天下,能在正面交手中杀掉寒蜮的人屈指可数。盖聂算一个,卫庄算一个,再加上几个隐世不出的老怪物。
可这些人杀寒蜮,都得费一番手脚。
会有打斗。
会有血迹。
会有剑痕或者掌印。
可麒麟殿外什么都没留下。
干干净净。
只有一堆灰和一块烧变形的铁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杀寒蜮的那个存在,强到根本不需要“动手”这个过程。
赵高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
他发现自己的手心沁出了汗。
这种感觉很陌生。
在大秦经营了这么多年,从一个阉人爬到权倾朝野的位置,赵高自认对“恐惧”这种情绪已经免疫。他玩弄过太多人的生死,看过太多鲜血,早就把心练成了铁石。
可此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蹿上后脑勺。
“退下。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准提。”
暗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密室。
赵高一个人坐在案后,对着那块铁牌沉思。
九殿下的事,暂时不能再碰。
至少在弄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前,绝不能再主动招惹。
赵高做出这个判断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同一个清晨。
咸阳宫的另一侧。
盖聂佩剑而行,步履从容。
他刚从嬴政那里领了新的差事,要去校场督查一批新兵的操练情况。路线正好经过麒麟殿所在的宫道。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回,闭着眼都不会迷路。
可今天走到麒麟殿外墙附近时,盖聂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他想停。
是身体自发做出的反应。
一股残存的气息弥漫在这片区域。
很淡。淡到寻常武者根本无法察觉。
盖聂察觉到了。
他是大秦第一剑客,感知力之敏锐,天下少有人能及。
那股气息带着灼热的意味,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昨夜释放过一次,余韵至今未散。
盖聂下意识地将手按在剑柄上。
然后他愣住了。
剑在颤。
渊虹剑。
跟随他征战半生的佩剑。
这把剑饮过无数强者之血,见识过天下各种凶险场面,从来沉稳如山。
此刻,剑身在鞘内发出细碎的嗡鸣声。
那种颤动不是兴奋,不是跃跃欲试。
是畏缩。
就像一头见惯了风浪的猎犬,忽然嗅到了远古巨兽的气味,本能地夹起尾巴。
盖聂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他抬头望向麒麟殿的方向。
殿门紧闭,安安静静,晨光洒在飞檐上,看起来和其他宫殿毫无区别。
可盖聂的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结。
掌心传来的剑鸣越来越急促。
他站在原地,足足停了十几息,才压下心头那股异样的感觉,迈步离开。
走出去很远,渊虹剑的颤动才渐渐平息。
盖聂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麒麟殿依旧沉默。
可他知道,那扇门后面,住着一个他看不透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