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反向推拉
沐霜的瞳孔缩了一下。
极快,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要镇定。
组织训练她三年,各种突发状况的应对演练做过上百遍。被人发现下毒是最基本的预案之一,标准应答早就刻在了肌肉记忆里。
“殿下说笑了,奴婢身子弱,到了傍晚容易手凉。”
声音平稳,语调自然。
表情也控制得很好,微微垂首,一副惶恐又乖巧的模样。
赢子麒看在眼里。
演技不错。
放在普通人身上,这番表现足以蒙混过关。可在赢子麒面前,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无处遁形。
心跳加速了两成。
呼吸频率比刚才快了半拍。
后颈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被宫装的高领遮住了大半。
紧张。
这姑娘在极力掩饰自己的紧张。
赢子麒没有拆穿。
他看了看手中的茶盏,茶汤在灯光下泛着碧绿的光泽。
苦杏仁。
这玩意儿在这个时代算得上剧毒。普通人喝下去,半盏茶的工夫就会口吐白沫,窒息而亡。
赢子麒估摸了一下剂量,不算多,混在茶里刚好能致命又不会让茶变味。
下毒的手法很专业。
可惜碰上了错误的目标。
他端起茶盏,凑到嘴边。
沐霜垂着的眼帘微微抬了一丝。
赢子麒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那视线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他仰头,一口闷了。
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胃中。
苦杏仁的毒素在进入体内的一瞬间,就被火之恶魔的体质捕捉到了。
那些毒素分子在胃壁上存活了大约三息。
三息之后,全部被体内的金红色能量分解、转化、吸收。
毒素变成了养分。
微不足道的一点养分,连修炼的边角料都算不上。好比给一座火山喂了一粒冰糖,连一丝波澜都激不起来。
赢子麒放下茶盏,砸吧了一下嘴。
“茶不错,再来一盏。”
沐霜僵住了。
她盯着赢子麒的脸,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她算过时间。
苦杏仁的毒性发作极快,入喉之后至多二十息就会出现症状。面色发青、呼吸困难、四肢痉挛,这些反应一个都不会少。
可赢子麒把整盏茶灌了下去,坐在那里面色红润,神态自若,甚至还想要第二杯。
他的身体,连一丁点中毒的迹象都没有?
“怎么了?”赢子麒歪头看她,“愣着干嘛,去倒茶啊。”
沐霜回过神,机械地应了一声。
她转身走向茶案,背对赢子麒的那一刻,脸上所有伪装全部崩塌。
双手剧烈发抖。
不是冷。
她在害怕。
三年训练教会了她如何杀人、如何伪装、如何在刀尖上跳舞。可没有任何训练教过她,面对一个喝下剧毒还能面不改色要求续杯的人,该怎么办。
这种情况,预案里没有。
“噗通。”
茶壶从她手里滑落,碎在地上。
沐霜连忙蹲下去收拾,手指碰到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浑然不觉。
“笨手笨脚的。”
赢子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沐霜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肩膀在微微颤抖。
赢子麒靠在榻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的背影。
这女人的心理防线正在瓦解。
下毒失败只是表面原因。真正击溃她的,是未知。
她不知道赢子麒是怎么扛住毒药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毒。不知道他此刻是在玩弄她还是真的没发现。
这种“不知道”,比任何刑罚都折磨人。
赢子麒很享受这个过程。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跟人打交道最有效的手段从来都不是暴力。暴力只能让人屈服,拿捏不住人心。
真正的掌控,是让对方在不知不觉中对你产生依赖。
恐惧是依赖的第一步。
好奇是第二步。
“起来吧,碎了就碎了,让人再送一把壶进来。”
赢子麒的语气云淡风轻。
沐霜站起身,双手攥着裙角,低声应了一句。她的指尖还在渗血,鲜红的液体洇在浅灰色的绦带上。
走出麒麟殿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
沐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她站在廊柱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好半天没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九皇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组织给她的情报说,九殿下体弱多病,性格绵软,是皇宫里最容易接近的目标。
体弱多病?
喝下苦杏仁跟喝白水似的。
性格绵软?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僵。
情报全是错的。
沐霜回到自己的值房,关上门,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截空心竹管。
竹管里藏着一条极细的绢帛,是专门用来传递情报的。
沐霜咬破指尖,用血在绢帛上写下几行蝇头小字。
“九皇子百毒不侵,深不可测,不可强取。”
写完之后,她又犹豫了一阵。
提笔加了最后一句:“此人远超预估,建议放弃任务。”
绢帛被塞回竹管,用蜡封口。沐霜趁换值的间隙,把竹管藏在御花园东角的一棵老槐树洞里。
这是组织约定的死信箱。
每三天会有人来取。
可这一次,竹管在树洞里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人取走了。
取走竹管的人,并不属于六国余孽的任何一路。
咸阳城。
李斯府邸。书房。
烛火昏黄。
李斯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截空心竹管,慢慢地将绢帛抽了出来。
绢帛上的血字清晰可辨。
“九皇子百毒不侵,深不可测,不可强取。”
李斯将这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他是大秦丞相,朝堂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说情报网络,赵高有罗网,李斯也有自己的眼线。
六国余孽在咸阳城内的几个暗桩,李斯早就掌握得一清二楚。之所以一直没有捅破,是留着当棋子。
养寇自重的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这条死信线被他的人截获,并不意外。
让他意外的是情报内容。
百毒不侵?
李斯放下绢帛,食指和拇指捻了捻指尖沾上的血渍。
干了,带着微微的铁锈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咸阳城的万家灯火。
九殿下的事,从大火那晚到现在,半个月过去了,李斯一直在冷眼旁观。
他看到了嬴政对赢子麒不同寻常的偏爱。
看到了赵高派人试探碰壁。
看到了徐福挨板子灰溜溜地回去养伤。
看到了盖聂面见嬴政后欲言又止的表情。
每一条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九殿下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
李斯是法家出身,信奉利益至上。
对他来说,秘密就是筹码。谁先摸清九殿下的底,谁就能在接下来的朝堂博弈中占据先手。
他将那张绢帛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百毒不侵,深不可测。”
李斯轻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上扬。
“六国余孽的废物,连探个底都办不成。”
他转身走回书案,提笔在一张空白竹简上写了两行字。
写完之后端详片刻,吹干墨迹,将竹简锁进了案下的暗格里。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半明半暗。
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跳动着跟火焰一样的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