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储君之争的波澜
李斯截获沐霜情报的第二天,胡亥来了丞相府。
没有提前知会,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换了套普通锦袍,走侧门进来。
这种见面方式,两人已经用了不下二十回。
书房门关上,胡亥收起脸上惯常的嬉笑表情,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丞相,赢子麒的事,你怎么看?”
他开门见山。
李斯放下手中竹简,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位十八皇子。
世人都觉得胡亥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整日斗鸡走马,不务正业。只有李斯知道,这小子骨子里精明得很。
纨绔是装给外人看的。
嬴政的儿子,哪有真蠢的?
“殿下指的是哪件事?”李斯反问。
胡亥坐下来,倒了杯茶,语气不紧不慢:“大火烧不死,徐福给他把脉吐血,赵高的人一去不回。这半个月,咸阳城里关于老九的消息,一件比一件离谱。”
他喝了口茶,目光落在李斯脸上。
“父皇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不正常。麒麟殿,免早朝,内库随取。丞相,你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风向在变。”
李斯沉默片刻。
胡亥说的是实话。
嬴政在储君的问题上一直态度暧昧。扶苏虽然名义上是长子,可嬴政对儒学那套东西不感冒,父子俩三天两头闹矛盾。胡亥跟赵高走得近,李斯跟胡亥暗中结盟,这些年一直在布局,想把扶苏从储君人选里踢出去。
原本形势大好。
赢子麒横插一杠子,所有盘算全被打乱了。
一个月前,赢子麒在皇子中排名倒数,谁都不拿他当回事。现在倒好,嬴政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殿下想怎么做?”李斯问。
胡亥把茶盏搁在案上,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
“试探。”
“嗯?”
“我不想跟老九正面冲突,那太蠢。他身上到底有什么本事,目前还说不清楚。贸然动手,万一翻车,父皇那边没法交代。”
胡亥顿了一下。
“秋猎快到了。”
李斯的眼皮跳了一下。
秋季围猎,是大秦皇室每年的固定活动。嬴政会带着皇子和文武重臣前往骊山猎场,持续三天。
猎场地形复杂,山林密布,沟壑纵横。
如果出点“意外”,太正常了。
“殿下的意思是?”
胡亥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他平时在外面装出来的嬉皮笑脸完全不同。阴冷,精准,带着算计。
“我不动手。我只是让一匹马受点惊。老九从小体弱,骑术稀烂,在猎场里从马上摔下来,磕着碰着,甚至跌下山崖,都是合情合理的事。”
“万一他摔不死呢?”
胡亥不以为意:“摔不死更好。至少能让父皇看清楚,老九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什么火神降世,什么纯阳之体,全是运气好碰上的怪事。一个连马都骑不稳的人,凭什么坐在麒麟殿里?”
李斯沉吟了一会儿。
这个计划有几分道理。
直接刺杀风险太高,赵高已经试过了,人都蒸发了。用一场“意外”来试探赢子麒的真实水平,进可攻退可守。
如果赢子麒真的只是运气好,那从马上摔下去就能让他原形毕露。
如果他能化险为夷,那至少也能看出他用的什么手段。
“猎场的路线,谁负责安排?”李斯问。
“蒙毅。”
“蒙家的人,不好打交道。”
胡亥摆摆手:“不需要动蒙毅。猎场的马匹由太仆寺管理,太仆寺少卿跟赵高有旧。在马料里掺点东西,让马受惊发疯,这种事根本查不到人头上。”
李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默认。
接下来几天,胡亥的人开始行动。
太仆寺那边很配合。毕竟只是在马料里做手脚,跟直接杀人比起来,心理负担小得多。
负责操办此事的太仆寺少卿,只知道上面有人要整九殿下,具体原因不清楚,也不想知道。
他选中了一匹浑身漆黑的高头大马。
这马名叫“乌骓”,性烈如火,寻常骑手驾驭不住。在猎场所有备选坐骑中,乌骓跑得最快,脾气也最暴躁。
如果给乌骓喂一种叫“惊蛰散”的药粉,这马会在两刻钟之后彻底失控。
到时候,任你骑术再好,也压不住一匹发了疯的战马。
更何况赢子麒的骑术本来就烂。
一切安排妥当。
秋猎当日。
骊山猎场。
天高云淡,秋风带着草木混合的清香。
嬴政的銮驾在猎场中央扎营,四周旌旗猎猎,御林军甲胄鲜明,阵仗铺排开来颇为壮观。
皇子们各自骑马列队。
扶苏在最前面,面色沉稳,一身劲装,腰悬长剑,一看就是经常骑射的人。
胡亥排在中间位置,嘻嘻哈哈地跟身边人说笑,看起来就是来凑热闹的。
赢子麒排在最后。
他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猎装,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住,整个人懒洋洋的,打了好几个哈欠。
太仆寺的人牵来坐骑。
别的皇子拿到的都是性情温顺的良驹,到赢子麒跟前时,牵出来的是那匹漆黑如墨的乌骓。
马身高大,肌肉虬结,四蹄刨地,鼻孔喷着粗气。
管马的小吏赔着笑脸:“殿下,这匹乌骓是猎场最好的马,日行千里,配得上殿下的身份。”
赢子麒瞥了一眼乌骓。
这马确实漂亮。
可他也看出来了,这马的瞳孔略微发散,呼吸比正常战马急促,前蹄的刨地频率太高。
被喂了东西。
赢子麒心里明镜似的。
他没有拒绝,翻身上马。
“驾。”
乌骓载着他,跟在队伍后面朝猎场深处跑去。
猎场位于骊山北麓,林木茂盛,坡地起伏。往深处走,地势越来越陡,左手边是密林,右手边是一道长约数里的山崖。
崖下是碎石坡,跌落去轻则断骨重则丧命。
胡亥骑在马上,不经意间往后瞟了一眼。
赢子麒的身影在队伍尾端,晃晃悠悠的,看着确实不怎么会骑马。
胡亥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起。
两刻钟。
药效会在两刻钟后发作。
到时候这匹本就暴烈的乌骓会彻底疯掉。在这种地形上,一匹失控的战马足以把骑手颠下悬崖。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队伍进入猎场深处,嬴政兴致颇高,亲手射杀了一头鹿,群臣齐声恭贺。
赢子麒跟在最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缰绳。
他根本没在看猎物。
他在感受乌骓的变化。
马背下的肌肉开始出现不规律的痉挛。心跳在加速。体温在升高。
药效快到了。
赢子麒轻轻拍了拍乌骓的脖子,手掌的温度烫得马皮抽搐了一下。
就在队伍行至崖边一条窄道时,乌骓的瞳孔猛然放大。
药效发作了。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四蹄猛地刨起,前腿高高扬起,整匹马像中了邪一般原地打转。
“九殿下的马惊了!”
队伍中有人大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嬴政脸色骤变,猛地拉住缰绳。
盖聂已经拔剑,可距离太远,来不及赶到。
乌骓完全陷入疯狂。
这匹战马发了疯似的朝崖边冲去,蹄下的碎石噼里啪啦往崖底坠落。
赢子麒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剧烈颠簸左右摇晃。
胡亥在远处,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切换成惊恐。
“老九!快跳马!”
他喊得声嘶力竭,演技堪称完美。
乌骓已经冲到了崖边。
前蹄踏在最后一块稳固的岩石上,再往前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马背上的赢子麒,正朝着悬崖直直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