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只是一声叹息
嬴政愣住了。
弄脏衣服。
天上数十块百吨巨石裹着鬼火砸下来,他的九儿子说的是“弄脏衣服”。
嬴政看着赢子麒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瞳孔深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波澜。
没有慌乱。
仿佛头顶的灭世天灾在他眼里只是一场不合时宜的小雨。
嬴政攥紧天问剑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
可赢子麒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传来的温度让他莫名其妙地安心。
就像很多年前,他还年幼时,在赵国为质,夜里被噩梦惊醒。母亲的手按在他额头上,温热的触感让所有恐惧都退散了。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一个父亲,从儿子身上感受到了被庇护的安全感。
赢子麒的手从嬴政肩上移开。
他朝前走了两步。
走到高台最前沿的位置。
身后是嬴政、盖聂、蒙毅、文武百官、三千精兵。
身前是空旷的天空,以及天空中正在加速坠落的数十块裹着幽蓝鬼火的巨大陨石。
风从前方吹来。
猛烈的风。
那是巨石坠落时挤压空气形成的冲击波。
赢子麒的暗金色礼服在风中剧烈翻卷,发丝被吹得向后飘扬。
他站在高台边缘,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头顶的天空已经被蓝色鬼火染成了一片幽冥般的诡异色调。
那些巨石越来越近。
最前面的那一块已经坠到了距离山顶不足五百丈的高度。
鬼火的温度让周围的空气扭曲变形。
从地面仰头看去,那东西就像一轮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太阳在朝你坠落。
台上的人还能保持镇定。
台下的三千精兵已经开始骚动了。
后排有人丢了兵器转身就跑。
前排的咬着牙站住,可握枪的手在抖,膝盖在打颤。
人面对超越认知的天灾时,再坚强的意志都会被本能击溃。
蒙毅嘶吼着维持阵型,嗓子已经哑了。
盖聂站在嬴政身边,渊虹剑横在胸前,剑身上映着蓝色的火光。
他的表情凝重到了极点。
如果那些石头真的落下来,他最多能护住嬴政一个人。
可其他人呢?
数千条命。
盖聂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赢子麒站在高台边缘,仰着头。
蓝色的鬼火映在他的面孔上,明暗交替。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中甚至带着一丝懒散。
就好比看了半天的热闹,终于轮到自己上场了。
赢子麒深吸一口气。
胸腔扩张,横膈膜下沉,大量空气涌入肺部。
然后。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喊叫。
不是咆哮。
只是一声低沉的闷哼。
“嗡。”
很低。
低到几乎听不见。
像是一根粗重的琴弦被拨动了一下,发出的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可就是这一声低到极点的闷哼,让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同时一震。
那个声音的频率不对。
人类的声带发不出那种频率。
那种声音更古老、更原始,属于远比人类更庞大、更恐怖的生物。
龙吟。
远古凶兽才能发出的声频。
低沉到让大地共振的龙吟。
声波从赢子麒的喉咙涌出的同时,携带着另一种东西。
火焰法则。
肉眼看不见的火焰法则碎片夹杂在声波当中,以赢子麒为圆心,朝四面八方扩散。
空气变了。
赢子麒周围三丈范围内的空气首先产生反应。
温度暴涨。
肉眼可见的火红色涟漪从他口鼻处荡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波纹。
涟漪的颜色是暗红偏金。
一层一层往外扩散。
第一圈涟漪扫过高台边缘。
第二圈涟漪掠过台下的空地。
第三圈涟漪冲上了天空。
涟漪的速度在加快。
从最初的缓慢扩散,到后来快如闪电。
每一圈涟漪经过的地方,空气中的温度会在一瞬间被拉升到一个恐怖的数值。
站在赢子麒身后的人感受不到热。
涟漪只朝前方和上方扩散,精准地避开了身后的所有人。
这种精度让盖聂的瞳孔剧烈收缩。
控制。
完美的控制。
那股足以融化金属的恐怖热量,被赢子麒精确到了一丝一毫地控制着释放方向。
涟漪冲上天空。
第一圈火红色气浪接触到了最前方的那块巨石。
巨石距离山顶只剩不到三百丈。
鬼火正在它表面狂暴地燃烧,蓝色的火焰像一层诡异的铠甲包裹在岩石外面。
气浪触碰到鬼火的瞬间。
蓝色遇上了金红色。
没有对抗。
没有僵持。
蓝色的鬼火在金红色气浪面前像冰遇见了沸水。
“嗤。”
一声轻响。
那层包裹巨石的鬼火直接熄灭。
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蓝色消失的同一瞬间,裸露出来的岩石表面开始碎裂。
不是爆炸。
是分解。
气浪中携带的火焰法则碎片渗入岩石的每一条纹理缝隙中,从内部瓦解它的结构。
分子层面的破坏。
百吨重的巨石在半空中崩解。
先是碎成几十块。然后碎成几百块。然后碎成几千块。最后化为漫天的细碎粉末,随风飘散。
像一块被捏碎的干泥巴。
从完整到粉碎,全程不超过三息。
第一块巨石没了。
第二块紧随其后。
金红色的气浪涟漪已经扩散到了数百丈的高度。
第二块巨石冲进涟漪范围的一瞬间,表面的鬼火熄灭,岩石崩解,化为齑粉。
第三块。
第四块。
第五块。
同样的过程在天空中反复上演。
每一块进入气浪范围的陨石,存活时间都不超过三息。
鬼火被吞噬,岩石被粉碎。
整齐划一,像流水线作业一样高效而冷酷。
从地面仰头望去,景象壮观到让人失语。
天空中那数十颗蓝色火球正在一颗接一颗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扬的细碎石粉。
石粉在高空随风飘散,被夕阳余晖一照,竟然泛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
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细碎的粉尘簌簌飘落在高台上、落在群臣的肩头、落在将士的甲胄上。
带着微微的余温。
不烫,温热。
台上台下,几千人仰着头,嘴巴张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赢子麒站在高台边缘,始终保持着仰头的姿态。
那一声闷哼从出口到现在,前后不过十息。
十息。
数十块百吨巨石,全部化为了飘散在空中的粉末。
连同那些号称能焚尽万物的幽蓝鬼火,也被金红色气浪吞噬得一干二净。
天空重新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乌云还在,可没了阵法的支撑,它们只是普通的水汽凝结,翻不起什么浪花。
泰山之巅恢复了平静。
如果忽略满地金色石粉的话。
赢子麒收回目光。
闭上嘴。
从头到尾,他只是发出了一声闷哼。
没有掐印。
没有运功。
没有任何招式或姿态。
一声叹息般的龙吟,抹掉了足以毁灭整座山顶的禁术级别杀阵。
嬴政站在赢子麒身后,手里还攥着天问剑。
剑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石粉。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又抬头看向赢子麒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高,略显单薄的少年体型,暗金色礼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可在嬴政眼里,那个背影比泰山还要高大。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今天这场大典,从头到尾,真正的祭天之人,不是他嬴政。
是赢子麒。
天要塌了,他一声叹息给撑回去了。
这叫什么?
这叫顶天。
盖聂把渊虹剑默默收回鞘中。
他的手很稳。
可心不稳。
渊虹在鞘内发出细微的颤鸣,像是在回应主人内心深处翻涌的波澜。
蒙毅扶着刀,站在台阶上,两条腿灌了铅一样沉。
他是武将出身,征战沙场无数次,自认为见过了人间所有壮烈的场面。
今天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以前见过的那些,跟眼前这个少年展现出来的东西比起来,是萤火和烈日的差距。
台下的三千精兵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来。
没人说话。
几千人同时沉默着,目光集中在高台边缘那个身影上。
有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蔓延开来。
金色石粉还在簌簌飘落。
这幅画面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赢子麒没有回头。
他的感知力依然铺开着。
天上的杀阵碎了,可操控杀阵的人还活着。
泰山东北角的山脊上。
几十个阴阳家叛逆围坐成一个环形阵法,身着灰色道袍,面容苍老。
他们是太一陨星阵的操控者。
刚才那声龙吟携带的火焰法则气浪击碎了阵法节点,反噬力量通过虚空通道猛地灌入了他们体内。
“噗!”
第一个人喷出一口鲜血。
“噗!”“噗!”“噗!”
像下饺子一样,几十个人几乎同时吐血。
有人直接栽倒在地。
有人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血从嘴角鼻孔同时往外涌。
整个阵法的环形队列散了架。
为首的两个叛逆长老修为最高,扛住了反噬没有昏过去。
他们抬起头。
顺着刚才那道声波传来的方向看去。
泰山之巅的高台上,一个少年的身影逆光而立。
金色石粉在他周围飞舞。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
可那个身影散发出来的气息,即使隔了这么远,依然让两个活了七十多年的阴阳家长老感到窒息。
那股气息太古老了。
老到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十五岁少年身上。
老到让他们联想到上古典籍中记载的那些禁忌存在。
两个长老对视一眼。
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绝望。
太一陨星阵是他们此生能动用的最强手段。
消耗了十年积攒的灵力,花了三天布置阵法节点,又用了数十人的全部修为来操控。
这是阴阳家叛逆倾巢而出的底牌。
结果呢?
对方连一根手指都没抬。
只是从嘴里哼了一声。
一声。
就把他们的底牌碾成了齑粉。
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少年,在他们眼中的形象,已经跟人类彻底脱节了。
那是一尊魔神。
披着人皮的远古魔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