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江南市郊区。

　　赵无极从烂泥地里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打摆子。定制战术裤裆处往下滴水，膝盖骨磕在一块直响。

　　大妖死了。威压散了。他脑子回来了。

　　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没看死人，没看废墟。

　　眼睛直接盯着坑底那块东西。

　　半间屋子大的黑色岩石。表面爬满暗红裂纹，灵火法则一道一道往外渗。波纹扫到四周散落的金属残骸上，钢板直接化成白汽。

　　纯粹灵火本源。百年没出现过的级别。

　　赵无极舔了下嘴唇。嘴皮干裂，舌头上全是泥腥味。

　　怕归怕。石头归石头。两码事。

　　他抬手点开腕表。卫星通讯接通，光幕弹出来。手指抖，戳了三次才按对位置。

　　画面里坐着个穿唐装的老头。头发全白，褶子叠着褶子，两只眼珠子混浊。赵家老祖，中京市赵氏财阀掌控者，天仙境。

　　赵天元。

　　“爷爷，大妖死了。”赵无极把腕表摄像头翻过去怼向巨坑。“天上掉下来个石头砸死的。您看那法则波动——”

　　赵天元从太师椅上弹起来。

　　隔着视频，隔着几千公里的卫星信号，那股道韵的尾巴扫到了他的感知。

　　右掌拍下去，面前紫檀木桌从中间断成两截。

　　“极品灵火本源。”

　　嗓子发干。咽了两下。

　　“天外神物。”

　　停了一百年。卡在七阶天仙境巅峰整一百年。丹田里那层要死不活的薄壁，什么顶级丹药砸都没用。再破不了至尊，他活不过三十年。

　　现在这东西掉在他孙子脚底下。

　　“无极，看好它。我立刻带人过去。”赵天元已经在往门口走了。“从今天起——赵家要出至尊了。”

　　“爷爷，江南市还有军方……”

　　“军方算个屁。”

　　头都没回。

　　——

　　三十分钟后。江南市上空。

　　上百架涂着赵家徽章的重型武装运输机穿破云层，黑压压悬停在郊区废墟上方。

　　舱门打开。数百台三米高的重型战斗机甲跳下来。落地砸出深坑，泥水溅起老高。

　　机甲围着巨坑排了三层。枪管朝外。

　　江南市活下来的平民和守城武师正趴在废墟里刨人。搬砖的搬砖，止血的止血，有个中年女武师抱着断腿小孩往后方跑。

　　机甲编队直接从他们中间碾过去。担架踢翻，路障踩碎。

　　“赵家办事，全部滚开。”

　　领头机甲外置喇叭吐出机械合成音。

　　几个穿大夏军装的守卫拦上来。为首那个年轻，肩上还带着血，刚从兽潮里爬出来的。

　　“这里是军事管控区域，你们私人武装没有——”

　　砰。

　　一道粒子束洞穿了他胸口。

　　守卫低头看胸前碗口大的窟窿。往后倒。后脑勺砸在碎石上。

　　旁边几个武师红了眼。矮个子拔刀冲上来。

　　机枪转了半圈。火舌扫过去。

　　矮个子从腰部断成两截。上半身飞出三米远，手里还攥着刀。

　　鲜血泡开了灰土。后面的平民和守卫被逼退。有个老武师把十二岁的学生按在身后，手摁在孩子脑袋上不让他看。

　　赵无极换了身干净作战服，站在重型装甲悬浮车顶上。头发重新梳过。刚才尿湿那条裤子团成一团塞在座位底下。

　　他拿着扩音器，指着地上还冒热气的尸体。

　　“听不懂人话？江南市从现在起归赵家接管。天上掉下来的神宝是我们赵家的私产。”

　　三分钟前他还趴在臭泥巴里哆嗦。现在站在一百台机甲后头，底气足得跟换了个人。

　　“放肆。”

　　一声怒喝从天边砸过来。罡气压着声波先到。最前排机甲挡风玻璃全部碎裂。扩音器在赵无极手里炸成火花，烫得他嗷一声甩开。

　　暗金色流光从云层裂缝坠下来。

　　轰。

　　气浪掀翻三台重型机甲。

　　叶北玄立在机甲防线正前方。

　　至尊战甲碎得差不多了。左肩甲没了，胸口护片裂出蛛网纹。脸白得连嘴唇都没颜色。右手提着黑铁长枪，枪身上挂着凝固的妖血。

　　先前兽潮那一仗消耗太大。经脉里旧伤全撕裂了，气在漏，堵不住。

　　但他来了。

　　“叶守护。”赵无极退后半步，梗着脖子找面子。“这是我们赵家——”

　　“闭嘴。临阵脱逃让平民顶包的废物。”

　　叶北玄没看他。枪尖抬起来，指向半空缓缓降下的特制飞行器。

　　舱门打开。赵天元背着手，踏空走出。

　　七阶天仙境气场全放。气压往下砸，几个守卫膝盖弯了，扑通跪进泥里。

　　赵天元从上往下看叶北玄。

　　“叶北玄，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跑出来逞什么英雄。”

　　“赵天元。”叶北玄枪身竖在身前，声音哑，气息不稳，但每个字砸出来压着场。“兽潮袭城你不出一兵一卒。大妖死了你跳出来抢降世神物。杀人族守卫。抢军管区。你赵家还知不知道什么叫人族大义。”

　　“大义？”赵天元笑出声。“大义能让我多活一年？大义能帮我踏入至尊？”

　　他往下走，每一步踩在空气上。

　　“这块神宝——我赵家要定了。”

　　叶北玄脚下发力，地面塌出两米深坑。暗金流光化出，长枪撕开空气，直奔赵天元咽喉。

　　赵天元不躲。

　　右手翻过来。掌心里多出一截铁链。锈迹斑斑，黑得发绿，链节上刻满密麻的古纹。

　　“去。”

　　黑色铁链迎风暴涨。空间法则发出碎裂声。满天猩红色锁链虚影凭空生出——一条，十条，上百条。每条都有水桶粗细。

　　囚天锁。

　　他藏了七十年的底牌。

　　叶北玄长枪刺中第一道锁链。火星四溅，枪身弯成一道弧度。反震灌进手臂，顺经脉倒卷回丹田。

　　他喷出一口黑血。旧伤全面爆发。

　　半秒之间，无数猩红锁链缠上四肢。左臂，右腿，腰，脖子。

　　锁死。钉在半空。

　　锁越挣越紧。骨头磨得响，肩膀被拧歪了。

　　“哈——”赵天元悬在绝阵外头，笑得放肆。

　　“囚天锁连空间都能锁死。全盛时期的你或许能破开。现在？里面等死吧。”

　　叶北玄开始强行催动残破根基。自爆。

　　赵天元看出来了。单手结印，囚天锁释出灰绿色毒雾钻进叶北玄识海，把聚了一半的真气打散。

　　自爆的引子灭了。

　　叶北玄挂在半空。

　　下方赵无极挥拳嚎叫：“老祖无敌！老祖无敌！”

　　赵天元转身看坑底岩石。脸上的贪劲都懒得收。

　　“什么狗屁天尊显灵。不过是高维度陨石坠落，瞎猫碰上死耗子。这世上哪有什么天尊。”

　　他踏进坑沿。

　　“这末世——我赵天元才是主宰。”

　　他蹲下身，手掌悬在暗红岩石上方。舔了下嘴唇。跟他孙子刚才一模一样的动作。

　　叶北玄挂在锁链上。

　　他看见地上那些尸体。矮个子半截身子朝着他这个方向，手里的刀没松。

　　机甲脚底还压着担架。

　　老武师的手还摁在孩子眼睛上。

　　物理挣扎没用了。灵力锁死了，自爆也被掐掉。经脉在漏，根基在碎。

　　意念下沉。沉到识海最深处。

　　群聊光幕安静悬在他神魂正中央。

　　叶北玄最后的神魂之力集中到指头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叶北玄（至尊）：“天尊！赵家财阀图谋不轨，强抢天降神物！”】

　　【叶北玄（至尊）：“此贼屠戮人族同胞，大放厥词亵渎神明！求天尊降罚灭此国贼！”】

　　发送。

　　他闭上眼。没有期待。上次显圣是大妖威胁人族存亡。这次呢？一个财阀老头抢东西杀了几个人，值不值得那位动手？

　　三秒。四秒。五秒。

　　赵天元已经走到坑底了。五指悬在岩石上方，掌心被灵火法则烤得发红。

　　六秒。

　　赵天元五指扣下去。

　　然后天黑了。

　　不是正常的天黑。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太阳在头顶。

　　但光没了。

　　方圆十里的光源同时灭了。太阳光没了。探照灯熄了。灵力火光和岩石上冒出来的红光也跟着灭了。

　　赵天元搭在岩石上的手停了。

　　天仙境混了一百多年，什么级别的威压赵天元都掂量得出。压在身上这东西跟威压不沾边。

　　是视线。

　　从很远的地方投过来的。远到没法说距离，高到超出他的认知。天仙感知摸不着来源，也找不着方向。

　　只知道——有东西在看他。

　　囚天锁上的猩红光芒灭了。没有过渡，直接灭了。锁链表面裂纹蔓延。链节碰撞的声音很碎很急。

　　器灵在害怕。

　　机甲编队引擎同时熄火。上百台重型机甲成了废铁坨子。屏幕全黑，通讯全断。连应急灯都不亮。芯片里的电路被什么东西一根根捏断了。

　　赵无极腿软了。两个膝盖砸地上。不止他——在场所有人全部站不住。

　　身体在自己往下跪。从骨头到血肉到灵力到神魂，全在往地上坠。同一个指令：

　　跪。

　　赵天元蹲在坑底。手指已经从岩石上弹开了，十根手指往里蜷。

　　他抬头。

　　纯黑。星没了，月没了，深浅远近全分不出来。眼睛找不到任何落点。

　　纯黑正中间——

　　有东西正在越过维度晶壁。

　　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