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方寸山后院。

　　苏离把最后一块肉脯塞嘴里，袖子抹了把油。

　　祖师送来的加餐一天比一天离谱。今天多了碟灵谷酱菜，豆子个个饱满，咬开有金色汁水往外冒。嚼得吧唧响，心说这老神仙怕归怕，伙食给得倒实在——照这趋势，快赶上内门首席了。

　　意念一动，群聊面板弹出来。

　　满屏红字。

　　叶北玄的消息一条叠一条，间隔不到三十秒。越往后越短越急，最后一条只剩八个字，三个感叹号。

　　被锁了。被赵家天仙老祖的法器锁死了。

　　苏离把嘴里的肉嚼完，腾出手拉开实况投影。

　　光幕跳了两帧稳住。江南市郊区。烂泥。机甲。尸体。

　　叶北玄被猩红锁链钉在半空，血顺着勒进肉里的缝往下淌。空间冻结，连真气都搅不动。

　　地上横着几具大夏军装。有个矮个子断成两截，手里还攥着刀。担架压在机甲脚底下。

　　一个老武师蹲在废墟后头，手摁着个十来岁小孩的脑袋，不让他往外看。

　　坑底。赵天元五指悬在灵火岩石上方，掌心被法则余温烤得通红。

　　光幕底端滚过一行实时语音转录——

　　“什么狗屁天尊显灵。这世上哪有什么天尊。这末世——我赵天元才是主宰。”

　　苏离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最后那口肉脯咽下去。舌头顶了下后槽牙，把塞进牙缝里的肉丝剔出来。吧嗒了两下嘴。

　　然后笑了。

　　不是气的。

　　一条虫子朝天骂街，天懒得低头。但虫子当着他所有狗腿子的面骂——这就不是骂不骂的问题了。是排面的问题。

　　叶北玄在看着。李清寒在看着。百万深渊前线守军在看着。

　　他往后还指望这帮人给他打工、上供、充当第四天灾的炮灰。

　　今天不踩死这条虫子，明天谁还怕他？

　　苏离抬手，按下群聊语音。

　　没清嗓子。嘴里还带着肉脯的油腥味和灵谷酱菜的咸。

　　“聒噪。”

　　两个字。

　　发送。

　　——

　　蓝星。江南市。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赵天元五指扣向岩石。指尖距石面不到半寸。

　　声音来了。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从头顶砸下来，从脚底板钻上来，从骨缝里、经脉里、识海深处同时炸开。

　　“聒噪。”

　　赵天元的手停了。不是他想停。身体不听他的了。五指悬在半空，一根都收不回来。

　　法则压差一亿倍。两个带着油腥味的音节穿过维度晶壁，被滤镜全功率解压、重构。

　　在场没有人能完整接收。他们只看到结果。

　　天黑了。

　　下午的太阳还挂在头顶。但光到不了地面。

　　血红从天穹正中往四面铺开。三秒。整片天成了一块凝固的血色。

　　囚天锁先撑不住。

　　满天猩红锁链同时发出尖叫。铭文自己在跑。

　　链节上的古纹一道接一道亮起来，亮到头了，碎。从里往外碎。

　　器灵的哀嚎不到半秒就断了。存世七十年的天仙法器，连完整死一次的时间都没捞着。

　　猩红光芒四散。锈铁片叮当当砸在机甲残骸上。

　　叶北玄从半空掉下来，膝盖砸进泥里。没站起来。不是站不起来——是不想站。

　　赵天元还蹲在坑底。十根手指蜷着，在抖。

　　天仙感知拼了命往上探，想找那个声音的来源。

　　摸到了某个边界。

　　然后经脉碎了。

　　那两个字的余韵灌下来，没带攻击的意思，也没带杀伐之气，只是随口说的两个字经过维度放大后的附带效果。

　　附带效果。

　　顺着百会往下。穿泥丸。贯中脉。压丹田。

　　一百七十年苦修的经脉，从内壁开始一层层酥掉，碰一下成粉。安静得过分。没有爆裂声，没有血光。

　　赵天元七窍同时往外冒黑血。

　　不是鲜血。是经脉碎渣、败坏灵力和组织液的混合物。眼角、鼻孔、耳道、嘴角，一块儿溢出来。

　　张嘴。想喊。声带上的灵力纹路也碎了。

　　整个人从坑沿往下栽。背先着地，砸进碎石堆。

　　眼珠子还能转。耳朵还能听见风。

　　修为全废。经脉全毁。丹田空了。

　　活着的废人。连死都没资格。

　　坑沿上方。赵无极全程看着。

　　看见天变色，看见囚天锁炸成废铁渣，看见他那个号称“再进一步就是至尊”的老祖——七窍冒黑水，直挺挺从坑边摔下去。

　　腿一软，膝盖砸在车顶钢板上。

　　胯下一热。

　　今天第二次了。

　　赵无极从装甲车上滚下去，爬起来就跑。跑了二十几米撞在熄火机甲腿上，额头磕出血，弹回来坐地上。

　　没人管他。

　　所有还有意识的人都在看天。

　　血红天穹，裂缝慢慢愈合。那股从高处投下来的注视正在撤离。

　　不是退。是那个存在压根没在意这里。扫了一眼，走了。

　　一眼而已。

　　方圆十里，安静。

　　然后——所有人同时做了同一个动作。

　　跪。

　　不是被压的。上次大妖显威时是被压着跪的。

　　这次，每一个还有意识的人，亲眼看完刚才那一幕之后，自己跪下去的。

　　十万人。

　　废墟里的。战壕里的。担架上缺胳膊少腿的。被机甲碾伤还在流血的。老武师松开手，带着身后的小孩一起跪了。

　　叶北玄从泥坑里撑起半个身子，膝盖没离地。

　　血从眼眶往下流。浑身没一处好地方。

　　但他在笑。龇着带血的牙，笑得不像正常人。

　　喉咙里挤出声音，一半气一半血：

　　“天尊神威！万古不朽！”

　　孤零零一个人。

　　两秒。

　　左边废墟里有人跟上来了。很轻，受了重伤的年轻武师。

　　“天尊神威……万古不朽……”

　　右边。后方。更后方。

　　十个。五十个。三百个。

　　从废墟缝隙里。从倒塌的建筑底下。从冒着黑烟的战壕深处。从每一个还剩一口气的嗓子里——

　　“天尊神威！万古不朽！”

　　十万人。

　　声浪滚过江南市废墟，碎石都在跳。远处没塌完的高楼玻璃被震碎，哗啦往下掉。

　　天边血色退净。阳光重新洒下来。

　　照在十万人伏地的脊背上。

　　——

　　西游。方寸山柴房。

　　苏离把投影关了。拍了拍手。指头上还沾着酱菜的油。

　　系统面板安静刷了几行字：

　　【信仰蓄能池进度：2.3%→11.7%】

　　【新增狂热信徒：江南基地市全域军民，基数：1，370，000人】

　　【赵氏财阀信仰抵抗系数归零。因果标记完成，等待后续清算】

　　【第四天灾·香火神将模块蓄能中……当前进度：4.1%】

　　11.7%。一句话的事。

　　苏离往草堆上一躺，两手枕在脑后。

　　那块灵火岩石——说白了就是他前两天灶台里烧完的黑炭。六丁神火的残余气息，降维膨胀成了蓝星眼里的天外神物。

　　赵天元拿命抢的东西，他灶台里还有一堆。

　　回头再丢两块给叶北玄，换钱也好、笼络人心也罢。蓝星那帮人为了一块烧火炭打生打死，说出去都嫌丢人。

　　群聊底部弹了个新消息。不是叶北玄。

　　是李清寒。

　　【李清寒（至尊）：“天尊，属下有大礼奉上。”】

　　【李清寒（至尊）：“深渊前线三月鏖战，斩妖百万。全数尸骸炼化为气血精华，共计七千二百罐。”】

　　【李清寒（至尊）：“恭请天尊笑纳。”】

　　顿了两秒。又来一条。

　　【李清寒（至尊）：“属下知道这些粗鄙之物或不入天尊法眼。但属下能做的只有杀。杀得越多，炼得越纯。请天尊给属下时间，下次一定更好。”】

　　苏离盯着最后那条看了三秒。

　　这女人——比叶北玄好使多了。不废话，不表忠心表半天，直接拿东西砸过来。

　　七千二百罐S级妖魔气血。按上行坍缩比例，十万吨低维物质压成一滴无暇本源精血。

　　默算了一下。够他破两层小境界。

　　苏离坐起来，拍掉草屑，认真回了两个字。

　　【混元无极大罗天尊：“甚好。”】

　　发完，躺回去。

　　信仰池11.7%。气血精华七千二百罐。赵家废了一个。两条线跑通了。

　　蓝星那边的棋盘，算是正式摆开了。

　　后山又传来闷响。地面颤了颤。

　　猴子还在撬东西。

　　苏离闭着眼，手指在草堆里敲了两下。

　　能量守恒。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加速度。

　　一样一样喂给猴子，暴击频率还能翻三倍。

　　困意上来了。翻个身，脸埋进草堆。

　　前院大殿。

　　须菩提正往第四枚玉简上刻字。

　　“第四日。杂役苏离午后忽有异动，似与虚空中不可知之物交流片刻。随即安然入睡。疑为……”

　　刻刀悬着。犹豫了很久。

　　最后四个字：“指点苍生。”

　　刻完，收进袖底最里层。

　　后山传来一声闷响。

　　须菩提端着茶盏的手晃了晃。茶水洒出几滴。

　　他没去看后山。

　　从袖中抽出一枚空白玉简，搁在桌案上。

　　第五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