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山，大殿。

　　须菩提没睡。

　　一夜未睡。

　　蒲团上坐了整宿，拂尘搁膝边没动过。十指掐诀，指尖每转一下，殿里灵气就颤一回，冒出细碎金纹。

　　他在推算那个杂役。

　　护山大阵千年来头一次自启又自灭。孙悟空经脉里冒出来的力量轨迹全偏了方向——不再是纯粹庚金之气，混进了一种粗糙得离谱、却直指法则根子的撬动力。

　　偏殿被拔起来又砸回去。后山被劈开一道千丈大口。

　　所有因果线头拧在一块，尽头指向后院柴房。

　　指向那个连最粗浅呼吸法门都修不动的废物身体。

　　苏离。

　　须菩提手指印诀一变。

　　不留手了。

　　本源之力从紫府涌出，注入虚空。大殿穹顶浮出铺满三界的星图。光点密麻，每一颗代表一条众生因果——他动用了【大衍天机决】。

　　代价是百年苦修的本源道行。

　　方寸山大劫在即，变数必须摸清底细。要么掌控，要么灭杀。

　　两道金色巨眼化形而出，穿透空间壁垒，落向后院。

　　落向草堆上那具沉睡的凡俗躯壳。

　　——后院柴房。

　　苏离翻了个身，从草堆里摸出个皱巴巴的青皮梨。擦都没擦，咬了一口。甜津的，带点土腥味。

　　吧唧吧唧嚼着，又瞥一眼系统面板。孙悟空羁绊经验条：17.3%。

　　前院那点若有若无的窥探感？

　　随便看。反正废物杂役的人设立了好几个月了。

　　再咬一口梨。

　　他不知道的是——准圣级的天机巨眼，已经贴到了他身侧三尺。

　　【叮！检测到高能级神魂窥探！等级判定：准圣巅峰！】

　　【“万法不侵体（残）”被动触发！法则屏蔽启动！】

　　【检测到敌对探查携带强行解析意图……终极高维防卫机制启动！优先级：最高！】

　　【伪装模块加载完成。】

　　须菩提的推演视界里，画面碎了。

　　底层在坍塌。

　　苏离身后的柴垛、土墙、方寸山轮廓——全在往内缩。空间被攥紧，越攥越小，最后什么都没剩。

　　连黑都没有。

　　是无。

　　颜色没了，上下没了，远近也没了。时间流淌的痕迹一并消失。这片区域里的所有法则都被拔了个干净——回到了开天辟地之前。

　　须菩提紫府内本源摇晃得厉害。他咬牙稳住心神，继续看。

　　不该看的。

　　那片虚无正中间，有东西在动。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形体在变。这一息还是横跨星域的轮廓，下一息已经换成另一种结构，大小和形状全没了参照——周围连空间坐标都不存在了。

　　须菩提的大衍天机决开始往回缩。天机术本身在逃跑。修了不知多少量劫的推演之术，这会儿跟缩脖子的王八一个德行，拼了命往回钻。

　　就在他要切断联系的当口——

　　一个音节被塞进了他道心最深处。

　　“哼。”

　　意识被强行掰开，往里灌了这一个字。

　　须菩提脊背打直。

　　一口金血冲上喉咙。他拼命往回咽。没咽住。金色神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到白道袍胸口。第二口紧跟着涌上来。他弯下腰，两手撑住蒲团边沿。指甲抠进木纹里，木头碎了一层。

　　丹田里积蓄亿万年的本源道行——缩了。

　　少了一截。

　　那一个字落进来时，本源自己碎了一角。没人吸走，是它自己碎的。

　　须菩提双手撑在蒲团上，喘气声大得不体面。

　　准圣。

　　修了不知多少量劫才到的准圣。

　　那一声面前——连对视的资格都没有。

　　须菩提这辈子没被什么东西吓住过。老君、如来、玉帝，面对面坐着也只是相视一笑。但方才那一瞬……他说不上是怕。是从骨子到大道根基里头，有个比他更本源的东西在告诉他：你不够看。

　　须菩提抬手擦金血，手还在抖。

　　脑子里的念头开始疯跑。

　　那东西没有西游因果线。半根都没有。不属于三界，不属于六道，天道推演的范围里找不着这东西的影。

　　他往后想——

　　苏离。一个连气都没引进身子的废物凡人。天赋差到离谱。混进方寸山几个月，干的全是最底层的活。劈柴挑水打杂。

　　但就是这么个人——身后站着那种东西。

　　须菩提脑子转得更快了。

　　石猴力量轨迹偏移——苏离教的。

　　偏殿被撬起来——苏离在场。

　　护山大阵自启自灭——苏离在旁边站着。

　　他把线串起来。

　　苏离不是废物。

　　或者说——苏离就是废物。但这个废物是刻意的。是某种他根本摸不着边的存在，故意以凡人之躯行走方寸山。

　　为什么？

　　“体验红尘…”须菩提喃喃道。

　　历劫。对。一定是历劫。

　　那等存在不需要修炼，能更进一步的路子就是堕入红尘、体验众生百态。越卑微越不起眼，越能直指本心。

　　越想越合理。

　　越想越后怕。

　　他昨天还起了试探之心。那道神识扫过去时，对方只是哼了一声——连出手都算不上。就这一声，碎了他百年本源。

　　若是真出手呢？

　　方寸山能剩下什么？

　　须菩提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他稳了稳，整了整衣冠。

　　对着后院方向，弯腰，躬身，一礼到底。

　　弯得很深。

　　直起身时，他已拿定了主意——

　　不碰。不问。不试探。好供着。石猴跟他结拜受他点化，是方寸山的天大机缘。

　　不能让那位起了离山的心思。

　　须菩提理好道袍，迈步走出大殿。脸上已恢复平日里的样子。

　　没人看得出，方寸山最高的那位，道袍底下的双手还没完全止住颤。

　　——第二天，日头正午。

　　苏离从草堆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该干活了。

　　刚走到柴房门口，一个平时鼻孔冲天的小道童端着木托盘小跑过来。

　　“苏、苏师兄！”

　　托盘上头：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碟肉脯，旁边还搁了壶茶。

　　苏离没动。

　　小道童低着头，声音抖：“师、祖吩咐的，后院清苦，特准苏师兄每日膳食添些灵谷肉脯，补身子…”

　　苏离把托盘接了。坐回草堆边，慢条斯理喝粥。

　　米粒间有淡金色光点流转——方寸山灵田产的灵米。肉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灵气顺着嗓子散开。

　　比之前吃的硬馒头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你师祖今天心情好？”苏离含着粥问。

　　“好、好得很！师祖早课还跟我们说，道法自然，众生皆有缘法……”

　　苏离“嗯”了声。

　　小道童跑了。

　　苏离咽下最后一口肉脯，咂嘴。看着手里明显精致了好几个档次的饭食。

　　“这老神仙，还怪好的嘞。”

　　他把碗搁地上，扫了眼前院大殿方向。门关着。

　　安静得有点过分。

　　苏离没多想。他打开系统面板，翻到孙悟空羁绊栏。经验条还在自己往上跑，猴哥估计又在后山折腾杠杆了。

　　他正要关掉面板——

　　底部弹出一行小字。

　　【提示：宿主当前所在地“灵台方寸山”的气运权重发生异变。道场主人须菩提对宿主的敌意指数从“警惕观察”降为“敬畏供奉”。】

　　【判定结果：方寸山安全系数大幅提升。宿主可安心挂机。】

　　苏离看完这行字，扒拉走了。

　　不用系统提醒他也知道——昨晚那次窥探被弹回去之后，老神仙就消停了。消停得很彻底。

　　消停到开始给他送饭。

　　挺好。

　　苏离重新躺回草堆，闭上眼。

　　安全了就继续薅。等猴哥把杠杆那套玩明白，系统百倍暴击的触发频率还能再翻一档。到时候掉落的高维概念碎片……

　　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地面跟着颤了颤。

　　估计是猴子又撬了什么不该撬的东西。

　　苏离没起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堆里。

　　前院大殿，须菩提正端着茶盏。

　　后山那声闷响传来时，他手一抖，茶水洒了几滴在袖口。

　　他没去看后山。他看的是后院柴房方向。

　　三息后，那边没动静传出来。

　　须菩提把茶盏放下，摸起身边一枚空白玉简。犹豫片刻，往里刻了一行字：

　　“第三日。杂役苏离午食后继续卧于草堆。未见修炼迹象。疑为息念归真之无上法门。待考。”

　　刻完收好，塞进袖中最里层。

　　这已经是第三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