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江家余孽
出城第三日。
这一段不是官道,是一道不算长的小路,灌木丛跟碎石坡交替着延伸,偶尔能看到几处旧驿站的残墙,墙根爬满野藤,像是好几年没人来过。
兽潮虽散,但路上的痕迹还在,路远一路看到过两三处打斗留下的坑洞,有的坑底还残留焦黑的灵力灼痕。
姚芸骑在小粉背上已经骑了三天。
“路叔叔。”
“嗯?”
“小粉是不是累了呀。”
“它不累,它就是懒。”
“哦。”
小粉抬起头,疑惑道:哼唧?(要不你来?)
路远走在前方,目光扫着两侧灌木丛,耳朵竖起,气息释放覆盖周围方圆百步的范围,伪装出一副谨慎地模样。
“哼哼。”
......
这一日,午后日头偏西。
路远走着走着,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不远有两道气息正快速移动,一道在前,一道在后,不过前者气息断断续续,像是受了重伤,路远眉头皱了下,立刻带着姚芸往一旁的树林钻进去,收敛起气息。
过一会儿,两道气息逐渐靠近。
姚芸在小粉背上抬头瞅他,路远抬手按在唇前“嘘”了一声。
姚芸立刻把嘴抿上。
他竖着耳朵听一阵,后者那道气息大约炼气七层模样,前者大概炼气六层,不过他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这时突然一道声音从一旁矮林传来。
“江显,说出你们江家余孽的位置,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路远一愣。
江显?
那个当初几番上门拜谢的江家弟子,他有印象。
他犹豫了片刻,转头朝姚芸压低声音道:“你在这儿等路叔叔,别乱跑。”
姚芸从小粉背上溜下来,应一声蹲到树根下。
路远转身往矮林那头走,小粉跟在他脚边。
......
路远悄悄探过去,矮林里头的场面比他预想的糟。
一棵碗口粗的老榆树从中间断开,树冠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断处的树干上嵌着一道极深的刀痕。
刀痕旁边躺着一个人。
青衫已经碎掉半边,左肩到后背拉开一道长口子,血浸透衣料糊在地上,右手还攥着一柄短剑,剑身上布满细碎裂纹。
路远一眼便认出,果然是江显。
瘦了许多,脸上添了几道风吹日晒的纹路,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当年在铺子里头拄着紫檀木拐跟他拱手的那位。
江家不是早就逃出去了吗,路远心里有些困惑,可眼下也没人能替他解答。
江显这会儿半撑着身子靠在断树上,胸口起伏很急,嘴角挂一道血迹,眼神却死死盯着前方。
前方三丈外站着一个人。
五十出头,瘦长脸,颧骨高高,两道眉毛又浓又长几乎搭到鬓角,腰间挂着何家的青玉牌,手里一柄上品法器长刀,刀身上还残留着血迹。
此人低头打量着江显,眼底平静,面无表情。
“江家也就剩你们这几个了吧。”
他声音不高不低,说话时习惯性眯一下眼。
江显咬着牙,右手把短剑横在身前,手腕在发抖。
过一阵他忽然笑出声。
“何承远,你们一定要赶尽杀绝吗,我江家为了守护风梧城,至死不退,结果就落得这么个下场,哈哈哈哈!”
笑声里头带着血沫,听着比哭还难听。
被称作何承远的长老仿佛没听见般,抬一下手里的刀,接着往前走。
“江公子别怪何某,上头吩咐的事,何某也不愿在外头追这么远,谁让你们江家临走时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他这只脚刚抬起来,一道身影从矮林外头走进来。
何承远的脚步顿住,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修士,一席青衫旧囊。
何承远眯一下眼,随后有些不可思议道:“路掌柜?”
路远应一声,走到江显跟何承远中间那一段空地上站住。
何承远眉毛抬一下,目光在路远身上扫过一遍,又瞥一眼路远身后的江显。
“路掌柜这是……”
路远没立时接他的话,低头瞧了一眼江显。
江显这会儿也认出路远,眼睛里头闪过一下,嘴唇动了动。
何承远把长刀收下半截,声音沉下来。
“路掌柜,何某劝你一句。”
“这位是江家余孽,何家奉命缉拿,路掌柜若是路过,不妨让一步,何某当作没瞧见。”
路远站在原地没动,过一阵开口道:“何兄,何家何必如此。”
“当年若不是江家在前头顶着,你们何家恐怕也早就消失在兽潮当中了。”
“风梧城江家如今已不在,留他一命又如何,而且据我所知何家如今情况似乎并不太好?为何还要分出精力对付江家。”
路远本不打算出手,可听了江显那一句“至死不退”,心中动容几分;最终衡量了一下敌我实力差距,决定插手相助,就当偿还江家对风梧城的恩情吧,而且自己也确实收了江家不少的好处。
自己炼气六层,加上小粉一阶后期,再添一个虽然残废但好歹还能动的炼气六层江显,以及自己手中那一柄二阶下品横刀,如今他已离开风梧城,眼下亮一番也无虞。
对一个普通的炼气七层,只能说,这一战,太稳辣。
何承远见路远执意如此,眼底那一丝耐性也淡下去。
“路掌柜,你确定要插手此事?”
路远没出声,只见其右手缓缓伸进腰间储物袋。
何承远眼睛眯起来,下意识握紧手里的长刀。
只见对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柄横刀。
刀身不长,约莫两尺出头,刀柄上的旧皮缠了好几道,刀鞘是黑沉沉的铁鞘,看着不起眼。
可当路远拇指一推,刀鞘“咔”地松开半寸,露出里头那一截刀身的时候,何承远的脸色变了,瞬间连退三步。
刀身上一层冷光浮起,这是二阶法器独有的清冽寒芒,薄薄一层贴着刀刃,连刀身上的锻纹都映得清清楚楚。
何承远瞳孔缩一下,他认出了这柄刀。
钱家大长老的横刀。
兽潮那年钱家大长老战死,但这柄横刀一直没着落,钱家悬赏好几年也沓无音讯。
如今竟然在路远手上。
何承远的目光从横刀上挪到路远脸上,又挪到路远身后,那一头粉嫩的小香猪。
何承远手里的长刀慢慢放下,他盯着路远几息,眯着眼沉默许久。
过了一阵何承远拱起手,声音压得低。
“路掌柜好自为之。”
随后何承远转身离开,丝毫不拖泥带水,很快背影便消失在矮林尽头。
路远也松了口气,虽然他有绝对的把握,但他此次出手也只是想保江显一命而已,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便是最好的结果。
毕竟此行路途遥远,他大概是不会再回到风梧城了,与何家也再无交集。
......
林子里静下来。
路远把横刀推回鞘,“咔”一声扣牢,收进储物袋。
他转头看向江显。
江显撑着断树慢慢站起来,左肩那一道伤口还在渗血,他用右手捂着勉强站稳,朝路远拱拱手,拱得极深。
“路前辈。”
“嗯。”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路远摆一下手道:“江公子客气。”
“伤得重不重。”
江显咳一声摇摇头道:“皮肉伤,不碍事。”
路远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伤药丢过去。
“多谢。”江显把伤药攥在手里,犹豫一下还是问一句,“路前辈这是……”
“出城办事。”
江显点点头没再追问。
路远瞅他一眼。
当年在铺子里坐着喝茶的那位江家弟子,如今瘦得颧骨凸出来,衣衫碎掉半边,短剑也快报废,身上就剩一只旧储物袋。
“江公子保重。”
“前辈保重。”江显又拱一下手,“他日若有机缘,晚辈必报今日之恩。”
路远点点头转身往矮林外走,救这一回,也只是为了偿还当年江家在兽潮里头那一份功劳,外加于心不忍江家落得如此下场罢了。
至于江家如今境况、何家追杀原因,以及那个不该带的东西是什么,他都不打算问。
小粉颠颠儿跟上来,鼻头在他裤管上拱一下。
姚芸还蹲在树根下等着,瞧见路远从林子里头出来,仰头问一句。
“路叔叔你去干啥了。”
“帮个忙。”
“帮谁?”
“一个认识的人。”
“哦。”
姚芸伸手抓着小粉脖子上那圈毛爬上去趴稳。
路远把旧囊往肩上颠一下,带着姚芸和小粉继续一路向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