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再见
又过了半年。
青州的兽潮总算是彻底结束。
据民间传闻,似乎是梁州那边来了一位真君,亲自去了一趟万妖林,谁也不清楚到底谈了什么,反正自此之后,各地兽潮便陆续消散。
倒是落霞宗那位残虹真君,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动静。
民间议论纷纷,有的说真君在闭死关,有的说受了重伤,还有的说大限将至,不过这些跟路远没太大关系,他眼下关心的就一件事。
终于可以出城了。
......
姚芸的灵根,半年前便已经测过。
路远托风符会的周老符师帮忙找了块测灵石,折腾一下午,五行灵力一丝都没亮。
没有灵根。
路远当时站在旁边瞅着那块暗沉沉的石头,心里一沉。
虽说他早就晓得修仙界里父母灵根皆具,也不代表后代一定要。
周老符师摘了老花镜瞅他一眼道:“路远,这丫头……”
“嗯,知道。”路远把姚芸从椅子上抱下来,“多谢周老。”
姚芸仰头看路远,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路叔叔,怎么啦。”
“没事,该回去吃饭了。”
“哦。”
姚芸应了一声,颠颠儿跑去牵小粉的耳朵。
......
这半年何家态度转变很快。
头几次还是客客气气的,后来语气逐渐不耐烦,最近一回赵管事私下找到铺子门口,站在柜台前头跟路远说话,那语气已经跟从前不一样。
“路掌柜,上头那边催过几回,这事儿……您看再拖下去恐怕不太好。”
路远嗯了一声还是继续打着太极。
赵管事叹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人。
路远靠在摇椅上半阖着眼。
何家钱家这半年掐得越来越凶,何家虽然拿下风梧城却也元气大伤,钱家这些年坐收渔翁之利,攒下不少家底,此消彼长之下,眼下已经跟何家斗得旗鼓相当。
两边都急着聚拢有能力的散修,而路远这种在何家钱家眼里头便是块肥肉,不过他从前不站队也就罢了,眼下还不站队,那便是块扎眼的肥肉。
不过兽潮彻底消散之后,他也就准备动身了。
其实自打江家事发之前,他就已经四处打听好几年。
他要求不高,只要满足这三个条件即可。
一,有二阶灵脉,筑基坐镇且年富力强,毕竟没筑基坐镇安全都是一个问题。
二,不要那种三分天下的局面,而是要一方称霸的稳定局势,他实在是受够了如今风梧城这种情况。
三,路途要安全,翻山越岭的就算了,一个不小心直接折在半路。
满足条件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不过其中路远特地把永宁城给划了出来,他打听过,永宁城条件其实跟曾经的风梧城差不多。
坐拥二阶下品灵脉,城内由一个筑基家族掌控,而且路远特地问过沈砚,这个筑基属于年富力强那一类,离大限还很久。
不过他倾向那边,倒不光是条件合适,还有一个是田壮也在那儿。
田壮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认识的朋友,但是自兽潮之后,路远寄了这么多封信,全部沓无音讯,他至少要搞清楚是死是活。
而且路远心里头还记着另一桩事。
早年小胖跟他闲聊的时候提过一嘴,说永宁城李家,也就是那个筑基家族,据说炼气后期修士只要签约十年客卿合约就可以获得一阶上品符箓传承,不过具体条件肯定还是要详谈。
但是十年的客卿年限在他的打听里算是年限相对比较少的了。
毕竟自小粉后期后,等他也晋升炼气七层,那修炼资源就是真的捉襟见肘了,必须得为以后考虑下。
路远从摇椅上坐起来,又想到一件事。
姚芸没灵根,留在风梧城不太好,老姚当年的熟人本就没剩几个,他眼下这身份替她寻一家收留倒不是难事,可他若一走,自己的脸面恐怕反而是祸。
至于带去永宁城,路远也犹豫,一介凡人,不能修炼,混在一群修士里并不是一个好主意,而且他也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
他瞥一眼院子外正和小粉嬉笑玩耍的姚芸,叹一口气。
路上择个凡人国度的好人家把她安置下,或许是最好的法子吧,到时候在传他一式武道功法,起码这辈子衣食无忧,也算对得起老姚。
......
三天后,东西收拾得差不多。
路远把铺子里存的符料朱砂之类的资源带走,没卖完的符箓分成两拨,一小部分压在柜台底下留给林七慢慢卖。
林七帮着打包,一路没说话,到末了才闷声问一句。
“路掌柜,铺子我给您守着。”
“守啥守,今年房租就到期,而且跟我学了这么久,不说七分功力,你就是学到成一分,那都是纵横风梧城,不愁赚灵石。”路远自信开口。
“……”林七本来还有点伤感,让他这一通话给堵得一时无语。
过一阵他才道:“那我到时候把盈利结余给您寄过去。”
“不用,你自个儿留着,别被人忽悠了就行。”
“那……”林七掰一下指头,又把那一句咽回去。
路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好好过日子,有点眼力见,那些大家族的事少掺和。”
“……嗯。”
路远没再多说。
......
走的那天是个清晨,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城门刚开,路远背着旧囊从西街那头走过来,姚芸骑在小粉背上,两只手抓着小粉脖子那一圈白绒毛,颠颠儿地晃。
“路叔叔,咱们去哪呀。”
“远一点的地方。”
“远是多远?”
“走到腿断那么远。”
“有多远嘛。”
“你猜!”
“哦。”
姚芸趴在小粉背上抱着它脖子嘟囔一句“小粉你走快点”,小粉哼一声没理她。
路远走到城门口顿一下脚步,不过没回头。
可他知道。
身后那条西街上,“有间小铺”那块旧木牌还挂在门钉上,木牌上那一层漆又掉了一截,门口台阶底下那一道裂缝是兽潮那年砸出来的,一直没补。
他在风梧城呆了将近二十年,来时还不到三十,是个小登,如今出走已是四十多,成为中登了。
这一段日子里也结交过不少好友,老姚、孟符师、杜娘子;后来老姚走了,杜娘子也走了,孟符师拄了拐,风符会几位老符师如今也只剩下周老一两个自己认识的还在坐堂。
这些年他在风符会学了不少,画符的经验、人生的教训、城里人情的运用。
路远不再逗留,迈过城门槛,与一位正要进城的青衣少年擦肩而过,少年背着旧囊,脚步轻快,眼里还带着点初进城的怯。
路远余光一撇,仿佛正如他当年,一如既往。
城外官道笔直往南,两侧野草比去年高出一截,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泥腥气,是雨后的土味。
小粉颠颠儿驮着姚芸走在前头,路远跟在身后,望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