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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怀安城(加更)

  南许国,怀安城。

  五年。

  路远站在安和堂后院的水缸边,把袖子卷到肘弯,仔细把指头上的药渣冲干净。

  水汽里映出一张脸,鬓角又长了寸许,眉眼间那点书生气褪了一档,眼神比从前沉。

  三十岁,放在前世已然而立。

  炼气四层,两年前破的。

  那一夜灵气在丹田过了道坎,子时的更梆刚敲过,路远盘坐在屋里,眼一开,气海里淤了大半年的那股堵感松了。

  炼气中期。

  也是那一阵,杜行那本心得里头几句反复看了三年的笔意终于落到符纸上。

  第一张中品凝甲符,淡蓝光晕未散,符纹比下品的密上一档,朱砂走的是另一套笔法。

  成了。

  ———

  回头看,五年前那场仗。

  灰布宗师那一掌震过他左肩,火刺反震又把胸口经脉撞了一下,他靠着树滑坐下去那一刻,脏腑翻涌,气血亏得连木遁都催不动。

  风梧城那条路,按沈砚替他打听的,离这里还得过几个凡人国度,再过几座坊市,沿途的耳目多得很。

  四个先天回去禀报,朝廷上头还有大宗师。

  谁知道是不是已经在哪一路布了线。

  虽然路远估计一个凡人王朝也不太可能有这种能量。

  但还是走不得,而且最该防的是可能出现的劫修,他当时的状态哪怕碰到炼气二层也得栽,还是谨慎为上,自己又不缺时间。

  路远咬牙翻过那座山岭进了南渊国,没走官道,专挑山间小道,一路南行,再往南,再往南。

  身上的灰布衣袍换了又换,束发的木簪也换过两根。

  走了将近一个月,脚底磨出来又结了一层老茧,小粉跟在他脚边,本来圆润的体型这一路下来瘦了一圈。

  最后路远进了南许国,落脚怀安城。

  选这地方没什么特别,单纯人少,而且此城最高武者也就后天境界。

  ———

  进城那头几个月,路远没干别的,就是养伤。

  城西一条巷子里租了间小屋,门一关。

  每天进出只挑日头不毒的时辰,跟人说话只点头摇头,灰布袍换了三身,束发的带子换了两根。

  外伤养得差不多。

  内伤合上大半。

  气血那一股亏劲儿不是一天能补的,得慢慢熬。

  小粉趴在屋子里,每天就着客栈剩菜偷偷长肉。

  到第四个月底,路远盘了一下家底。

  沈砚换的那一票银票剩下不到一半。

  这么干耗不行。

  得有个长期的身份,得有个能磨日子的地方。

  路远在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出了门。

  ———

  他选了安和堂。

  城北一条窄街上挂着一块褪了漆的招牌,门楣上一只铜葫芦风一吹叮当响,这几个月路远从客栈窗口斜斜望出去,每天能看见这家医馆开门擦葫芦、徒弟端药、傍晚关门时一位老先生在长案后头打瞌睡。

  那一处看着安静。

  而且懂点医理,往后调内伤、给小粉看个头疼脑热都用得上。

  往后行走江湖路远也能自称半个赤脚大夫了路远想着。

  进了门。

  一位老先生坐在长案后头眯着眼。

  “看病?”

  “……想学医。”

  老先生抬眼。

  “学医?”

  “嗯。”

  老先生从头到脚把路远扫了一遍。

  “你这年纪。”

  “二十六。”

  “二十六岁了想学医。”

  “嗯。”

  “你打哪儿来?”

  “……行脚书生,路过怀安。”

  老先生哼了一声。

  “学医这事儿,从八九岁就得开始,识药辨脉,没十年下不来。”

  路远没接。

  “你二十六岁。”

  “嗯。”

  “二十六到三十六,能把头一本药册背完就不错了。”

  路远低着头。

  “老头子这把年纪不收徒了。”

  “……”

  “你回吧,找别的事做。”

  老先生说完,捧起茶杯啜了一口,眼皮没抬。

  路远没动。

  站了半晌。

  “先生。”

  “嗯?”

  “晚辈是诚心想学。”

  “诚心也得有那个根。”

  “……”

  路远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搁桌上。

  “够先生取用三年。”

  老先生瞄了一眼。

  “三年也带不出师。”

  “晚辈不求出师。”

  “哦?”

  “想学点东西。”

  “为啥?”

  老先生这一句问着,手指头不动声色把桌上那袋银子往自个儿这边拨了半寸。

  路远顿了一下。

  “以后用得着。”

  老先生“嗯”了一声,又把那袋银子拨了半寸。

  最后啧了一声。

  “……行吧,这样。”

  “嗯?”

  “你先在堂里干一个月杂活,扫地、劈柴、晾药、跑腿。”

  “是。”

  “管你饭,不管住,住自个儿想办法。”

  “是。”

  “能干住一个月,再说拜师的事。”

  “是。”

  老先生哼了一声,挥手让他出去。

  ———

  路远在城西那间小屋又住了一个月。

  每天天不亮过来扫安和堂,劈柴劈到日头出来,跟着学徒跑腿送药跑到午时,下午晾药、翻药、磨药,到傍晚关门。

  师傅头一周看都没看他一眼。

  第二周路过看见路远蹲在后院翻药晾的姿势还算稳,眯了眯眼。

  第三周师傅让二师兄陆青柏抽问了一回药材,三十种问对二十一种。

  第四周月底,师傅终于喊路远进堂。

  “路远。”

  “先生。”

  “你这一个月没溜过号。”

  “嗯。”

  “老头子还以为你头三天就跑。”

  “……”

  “自费拜师。”

  “嗯。”

  “每月三块银子,包食宿,你住后院那间柴房改的屋。”

  “嗯。”

  “路远。”

  “嗯?”

  “老头子告诉你一句。”老先生看他,“吃这碗饭的没几个轻松,你要混日子,去别处。”

  “我不混日子。”

  “……行。”

  老先生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登记纸,扔过来。

  “名字。”

  路远接过纸,握笔的手腕翻了一下。

  很快又稳住。

  老先生眯眼看了一眼,没说话。

  当晚路远从城西小屋搬出,把仅有的那点家当塞进一只布包,提进了安和堂后院。

  柴房改的那间屋不到十步见方,墙根渗着潮气,屋里只一张窄床,一张旧桌,一盏油灯。

  路远擦了擦桌面,把油灯点上。

  小粉熟门熟路找了个角落趴下。

  外头巷子里更梆敲过子时。

  路远盘腿坐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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